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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五)

2017-08-13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

余强军

丹道对于性能量的认识达到了人类认识的最高水平,内丹学的筑基理论和实践为人类性能量升华开示了一条独特成功的路径。在气机逐渐发动的过程中,过去消耗的精气逐渐添补,这种能量反过来慢慢锁住心火和相火的妄动,所谓以水制火,真铅制真汞,久之能量复元返还到先天童贞未破的身心状态,达到“还精补脑”和“精满则无欲”的境地,达到了性能量的真正升华。

炼己之要义在于陶冶心性、治愈心灵创伤;筑基之要义在于宝精裕气。凡诸般可以调理身心气脉、保持健康者,皆是广义筑基之功夫。  

伍守阳在《天仙正理直论》中对筑基之义做了深刻的论述。他说:“修仙而始曰筑基。筑基者,渐渐积累、增益之义。基者,修炼阳神之本根,安神定息之处所也。基必先筑者,盖谓阳神,即元神之所成就,纯全而显灵者,常依精气而为用。……自基未筑之先,元神逐境外驰,则元气散,元精败,基愈坏矣,所以不足为基。且精逐之于交感,年深岁久,恋恋爱根,一旦欲令不漏,而且还气,得乎?此无基也。气之散于呼吸,息出息入,勤勤无已,一旦欲令不息,而且化神,得乎?此无基也。神之扰于思虑,时递时迁,茫茫接物,一旦欲令长定,而且还虚,得乎?此无基也。古人皆言以精炼精,以气炼气,以神炼神者,正欲为此用也。是以必用精、气、神三宝合炼,精补其精、气补其气、神补其神,筑而成基。唯能合一,则成基。不能合一,则精、气、神不能长旺,而基即不可成。及基筑成,精则固也,气则还矣,永为坚固不坏之基,而长生不死。”

实际上,筑基首先就是对于已经破漏的身躯补充最基本的精气能量,恢复色身本来的健康状态。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然何以承载日后漫漫的修行路。丹道认为,人类性成熟之后,通过男女爱河欲念的媾精顺道生人。内丹修炼时,将人类性能量回摄,作为结丹的基础能量。这个过程是非常艰辛的。尤其是人到中年者,年深岁久,恋恋爱根,破体泄露,生命的根基早已败坏。筑基的起手功夫,就是所谓的添油补亏。陈楠在《丹经指南》说:“补亏者,因人娶妻生育,及酬应一切,无如年至四十后,其精气已耗大半。如调劣马,如责顽猴,久久自然驯熟。”在做筑基添油功夫时,阳举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现象,黄元吉给出了具体的对治法门。他说:“一旦阳兴勃举,赶紧起而打坐。切不可贪睡,致使淫心起来而动摇,真精损伤。阳兴之际,务要守持正念,万不可动邪念。持守正念,最为要紧。”“待其自软之后,制至欲心不动,此阳乃化为精。如是每日行持,每日阳举,只自不采,让过月余,乃以日积我精也。此所谓补足添油之功夫。何谓精气足呢?盖阳初至进,甚思淫欲,精足则阳至比前倍旺,而反无淫念,此君火被火所制,相火不能猖越使然。

淫欲的问题,是包括丹道在内的所有宗教修养都必须面对的问题。对于丹道而言,不能看破和悟透淫欲的纠缠,修行几乎是难以上路子的。那么人类的淫欲到底来自何处?佛学认为这是依众生业识的根本习性而来。所有的生命形式,包括人类,皆由淫欲而来。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圆觉经》云: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丹道认为,人之色身是后天父精母血交感淫念而生,天然接续了这样的淫欲。这种淫情隐藏于肾中。黄元吉说:“此肾中之妄情。此妄情不除,则水经滥行,势必流荡为淫欲。”小乘佛法第一戒律即是戒淫欲,如《楞严经》说“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祗名热沙。以淫身求佛妙果,纵得妙悟,皆是淫根,轮转三途,必不能出。”实际上,佛教为教团制定戒律之首因即起源于男女之欲。儒家之礼亦是首重男女之别的婚礼。男女之欲牵动全部根尘,人和一切物理世界的众生,这个生命反复轮回的最大根源就是情和欲。换言之,众生所最突出的行为除了饮食之外,就是淫欲。这是生命平常的作用,也是最难升华的境地。

 

中医 济世良医

祖国医学认为精液的过度流失乃百病之源,当代西方医学也认识到精液中的某些微量元素与人的免疫力息息相关。汉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认为房劳是诱发人体病因的三个重要途径之一。佛教净土宗十三祖印光大师曾说:“吾常谓世间人民,十分之中,由色欲直接而死者,有其四分。间接而死者亦有四分,以由色欲亏损,受别种感触而死。此诸死者,无不推之于命。岂知贪色者之死,皆非其命。本乎命者,乃居心清贞,不贪欲事之人。彼贪色者,皆自戕其生,何可谓之为命乎?至若依命而生,命尽而死者,不过一二分耳。由是知天下多半皆枉死之人。”

丹道认为常人沉溺在七情六欲之中,只知消耗,不知补充是不能长生的主要原因。黄元吉说:“天地包罗一团元气,亿万年而不朽。人身亦包罗一段氤氲之气,何以不如天地之长存哉?盖以七情六欲日夜摧残,先天元气耗散不少,是以生老病死苦也。”对于普通人而言,在习以为常的观念和行为下,只要不纵不乱,保持适度合理的性行为,悠游卒年,或许对身心的健康别无大害。但是在今天西方自由观念和生理学观念的影响下,某些人追求肉体感官的快乐,肆无忌惮地发泄与放纵。西方人对于淫欲的认识是极其混乱和肤浅的。在佛教,出家人哪怕是对一朵美丽的花儿过分的赏心悦目都是犯戒的事情。丹道也认为这样对一支花朵的专注欣赏会被它吸走精气。

人之所以异于生物,正是有摆脱这种本能情欲束缚的可能。尽量摆脱这种本能的束缚,发挥生命无上的功能,正是人类文化精神的本质魅力,也是中国丹道探索的核心课题之一。那么一味压抑这种淫欲的能量在修行的实践上可能吗?在一定意义上说,一切修养和宗教,在起步阶段,为着重塑新的人格精神风貌,基于理性和良知,对于情欲必要的压抑是良性的、可以承受的。如儒家之克己复礼,和宗教合适的戒律。压抑其实是日常常见的心理过程。弗洛伊德说,当一种心理的动作或者冲动本可以成为意识,本来属于前意识系统,但是被抑制为潜意识而降落入潜意识系统,这个心理历程就是压抑。当然压抑的根源与症候是广泛的,不仅仅是性压抑。弗洛伊德发现了原始淫欲的能量,“力比多”的压抑而不能发泄是各种精神错乱的核心力量。力比多的执着和变相的释放,是非常复杂的。力比多若没有满足的出路,一方面坚求发泄,一方面又无法升华,导致焦虑和矛盾情绪纠缠。就人类生命现象而言,如果没有一种合适的能量升华途径,一个绝对压抑性能量、毕生没有丝毫性行为的纯粹独身者不会比一般人更健康长寿。极端而言,他只可能是羸弱至极的性无能者,或者长久压抑忧郁导致的性心理变态者。《医宗金鉴》列举了诸多尼姑和寡妇因长久索然无趣的独居生活,引发的各种脏腑的复杂病变。一味的压抑性能量可能比纵欲对于身心的戕害更为严重。

丹道对于性能量的认识达到了人类认识的最高水平,内丹学的筑基理论和实践为人类性能量升华开示了一条独特成功的路径。在气机逐渐发动的过程中,过去消耗的精气逐渐添补,这种能量反过来慢慢锁住心火和相火的妄动,所谓以水制火,真铅制真汞,久之能量复元返还到先天童贞未破的身心状态,达到“还精补脑”和“精满则无欲”的境地,达到了性能量的真正升华。丹经说,到此回视淫事,味同嚼蜡。黄元吉说:“断交感之精,尔后元精溶溶而来,马阴藏象矣。”又说:“若动一淫一思,此个气机即驰于外,而真精从此泄漏矣!古人云:泄精一事,不必夫妇交媾,即此一念之动,真精也不守舍,如走丹。一般学人必心与气合,息与神交,常在此腔子里,久之自有无穷趣味生来。然而真难事也。设能识透玄机,亦无难事,起初不过用提掇之功,不许这点真气驰而在下,亦不许这个真气分散六根门头,总是一心皈命,五体投诚,久久自然精满不思色矣!愿学者保守元精,毫不渗漏,始因常行熟道,觉得不易,苟能一忍再忍,不许念头稍动,三两月间,外阳自收摄焉。外阳收摄,然后见身中元气充足,而长生不老从此得矣!”相比而言,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中论述的“力比多”的升华理论,是一种社会的,文化的。他说:性的冲动乃能放弃从前的部分冲动的满足或生殖的满足的目的,而采取一种新的目的——这个新的目的虽在发生上和第一个目的互相关联,但不再被视为性的,在性质上须称之为社会的。这些冲动进而对人类文化的、艺术的和社会的成就作出了贡献,性能量升华为文明的高尚的社会目标。

 

  1. 黄元吉论炼己与筑基

    黄元吉说丹道初步功夫即为炼己筑基。他说:“是犹作千仞之台,先从平地起基,必基址坚固,而后重楼画阁不患其倾圮焉。”“己者何?即本来真性真命是也。”“既将心地养得圆明自在,然后行一时半刻之工、临炉采药之事,于是抽铅则铅有可抽,添汞则汞实可添,行周天火候,沐浴温养,则基可筑成,永作人仙。”炼己筑基,是一个自勉自励的过程,

    久之则不勉而中,从容中道。”炼己是一个克制私欲的过程,黄元吉说:“私欲甚炽,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真息不见。”又说:“炼己有两端,一曰物欲,物欲不除,天真难现。舍此而欲得药结丹,亦犹嘉禾杂荑稗之中,不先芟夷,势必苗莠并植;非先胜人欲、常操常存,则有定夺未必有定力也,故曰‘胜人者有力。’一曰气质,气质不化,身何由固?所以剥肤存液,剥液存神,剥神还虚,层层剥尽,方能与道合真。”黄元吉认为不要说对于破体和普通根器的人是必由之路,即便是“有生知之圣人,亦必下困知勉行工夫始得。”黄元吉说炼心炼己是内丹之首务,是丹道第一难事。心地炼得洁白晶莹不是区区法术可以望其项背的。在《乐育堂语录》开篇,他即要求弟子立定脚跟,一心向道。他说:“自古神仙,无一不几经折磨、几遭屈辱,而始修成正等正觉如来金身者。”丹道修炼路途漫漫,炼己之路荆棘密布,关隘之处要“剑锋上打得筋斗,电光中立住脚跟”。“成道如麒麟角”,无数学道人几成而败之,炼己不纯是其中最大的障碍之一,也是一般急于在色身上求得速效者最易忽略的地方。丹道最终无功,其根本症结即在炼己不纯,这已经成为丹家之共识。

    黄元吉说:“学者必先于炼己之纯熟,若未炼到十分,其危险不可胜言也。”极端者甚至导致阳神一出而堕入三涂,这是非常危险的。黄元吉说:“阳神而出者,一念之差,遂为魔魅夺其魂魄而不复返,即使不遭其害,须知一念之起,堕入于马腹牛胎,转生人世,亦未可知。不知者以为此人阳神已出,仙阶必登,岂知因念而生,被魔而劫,其为害者非浅鲜也!”又说:“但前过关服食之时,气绝如死,若非多培心田、广积善因,亦多为魔劫去而没者。此须审得自家心性毫无一点渣滓,然后行此大工以还玉液之丹。此自古仙家多有不肯泄露者,恐为奸邪窃效。而人第修命宝,不修性学,纵不受魔缠鬼侵,亦于尘情未空,欲习气未除,如妖狐蛇精,为害世人不少。”这些告诫对于丹道的实际修炼而言,切不可等闲视之。

     

    黄元吉说:

    徒修命宝,不先从心地上打扫,是犹炊沙而欲成饭,其可得耶?古仙云“玉液炼己以了性,然后金液炼形以了命。”何谓玉炼?即修性是也。学道人必先从事事物物上细微做功,由此外身既修,然后言意诚心正之学。到得私欲尽净,天理流行,则炼己纯熟而丹基可成。不然炼丹无本,其将何以为药耶?《悟真》云:“鼎内若无真种子,犹将水火煮空铛。”将心地养得圆明自在,于是抽铅有铅可抽,添汞有汞可添。再行周天火候,用美玉温养,则基可筑,丹可成。

    人之炼丹,虽曰性命双修,其实炼心为要。心地清净,那太和一气自在于此。人之炼心,第一难事。试观古圣贤真有二三十年而未得入门者,盖以此心未曾炼得干净,纵有玄关秘诀,何由行得?此炼心所以为第一步工夫。然炼心工夫又不区区在端坐习静间也。昔邱祖云:“吾在闹场学道,胜于静处百倍。”日用云为,皆是人生不可少者,且亦是炼心之境,不可专以无事为工也。

    在《乐育堂语录》中,黄元吉每日的讲授除了透露一些内丹要领外,有相当多的篇幅是在苦口规劝弟子们看破红尘、看淡荣辱,不要贪于势利、慕乎声色等等。他说:

    任尔金堆北斗,名高东国,总无有片刻之清闲,是人世又何足恋哉!况终朝终夜营营不已,刺刺不休,其能久享荣华、长保寿考,斯亦可矣。大凡天下事为,到头总是成空。惟有性命双修,才是我千万年不朽之业。

    妻室儿女概属尘缘,即血肉身躯亦是幻化之具。

    红尘滚滚,孽海茫茫,有何乐处?有何美处?独奈何人不及察,反因此而丧厥良心,不惟不能超凡入圣,且宛转生灭,愈倾愈下,其受尽诸苦更不堪言。

    人生天地之间,除却金丹大道、返还工夫,以外形形色色享不尽之荣华富贵,无非一幻化之具。在不知道之凡夫,第以为声色货利为务,谓家有赢余皆前世修积得好,今生受用甚隆;谁知享用多则精消散,到头来不惟空手而去,而且天地与我之真亦消归于无。

    人生在世,有许多岁月?若不急早修炼,返还固有之天,一入冥途,又不知落于何道?为鬼为蜮为禽为兽,这就可悲。

    想天下之事无一件是我之真实受用,不但儿女夫妻转眼成空,究竟如旅宿之客,终夜而别,各自东西,尔为尔,我为我,两下分张;即血肉之躯,一旦眼光落面,气息无存,此身已成粪土,所存者只此心性耳。

    举凡佛道这类超越的修养旨意总是首先培养起修士的出离心,发起对于对现实生活深深地厌倦,切断世俗的计较心、功利心,方能重于此而轻于彼。极端的出离就是隐遁,完全抛弃家国天下。如何在世出世间找到消解精神紧张的安顿点,一直是传统士大夫的困境,如苏轼云:“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包括黄元吉在内的这类劝导看淡世情、及早修道的言论遍布丹经。从丹道的立场来看,这不仅仅是一位宗教家以丹道之美妙反衬人间的短暂、苦难来设机教化。丹经的这类劝导更是道教强烈生命意识的投影。无论如何,内丹的理想境界是永恒和长生,无论是肉身的还是精神的,相比之下,任何俗世观念上的成败都不足为虑。生命是如此的短促,不放下功名利禄怎么可能入道。如张伯端说:“昨日街头尤走马,今朝棺内已眠尸。”实际上,不管后期丹家如何认识到肉身之长生久视已不可能,但是对生命无限眷恋、对死亡的深度恐惧仍然是丹道内在最根本的驱动力,长生不死具有绝对的终极诱惑。如葛洪《抱朴子内篇·勤求》云:“古人有言曰,生之于我,利亦大焉。论起贵贱,虽爵为帝王,不足以此法比焉。论其轻重,虽富有天下,不足以此术易焉。故有死王乐为生鼠之喻也。”这样的生命意识愈强烈,凡心才可能归于平静,方知万事皆空,久之心如古井,不再劳心于熙熙攘攘的名利。这样的心境正是炼己筑基的应有之义,出离心生出菩提心。

    黄元吉说:“凡俗欲求天上宝,随时须舍世间财。如为色身物事,尘世攘攘,无有清净之区,安能累积真铅哉?”“盖尝旷观古今,阅历人情,无一不外重而内轻。”实际上,诸多在丹道修养上有建树者皆身患沉疴,尔后狠心修持而尝到了丹道的甘露。如蒋维乔先生曾身患肺病,修习内丹屡成屡败,乃横心隔绝妻孥,百日筑基才顺利完成。黄元吉说:“不能断处咬牙断,不能忍处咬牙忍。”否则,“不要说丹不能成,即病也不能除。”在丹道看来,面对病入膏肓的躯体,希冀枯木逢春而毅然决然地放下红尘俗物,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南怀瑾先生说:“必须了解,这毕竟是一件个人出世的事功,并非入世利人的事业。如果一面要求现实人生种种的满足,同时又要长生不老而成神仙,那只有问之虚空,必无结果。”又说:“一个人在世界上,要想学成某一门的专长,必须舍弃其他多方面的发展,何况要想达到一个超越常人的境界呢?道家《阴符经》说:‘绝利一源,用师百倍。’如果不绝世间多欲之心,又想达到超世逍遥之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相比而言,黄元吉炼己观最鲜明的特色是极力削弱丹道的出世孤修,反复强调修士不可以废弃人事,这类劝导在《乐育堂语录》的讲演中占到相当多的篇幅。隐遁山林,不问世事疾苦,只顾自己肉身健康,终日搬弄气脉,沉溺在光影独头般的神通之中,这在一般修士中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如何在世出世间找到安身立命的平衡点也是一般修士非常苦恼的问题,是千年丹道史从未得以根治的严重问题。就人类日常生活而言,要么终身纠缠在世俗的功利场上头出头没而完全不能觉悟,要么所谓看破红尘,消极颓废而退隐世事。正如黄元吉所言:“何世之言修己者,但寻深山枯坐,毫不干一点人事;云治世者,纯用一腔心血,浑身在人世里握算。若此者,各执一偏,各为其私,非无事而寂寂,有事而惺惺者焉。他说:

    但每日静坐,全不理人间事务,不管世上忧劳,则亦未能充其本然之性以至于广大无边之境,而况无功无德,漫道不成仙子,即或有成,亦参不得大觉仙,上不得大罗天,以其人孤修寂炼,忍心害理,天上神仙无有此种人材,又安肯许之同列而为仙也耶?学道者务必敦伦纪、修阴骘,以广性中之事,民同胞而物同与以充性中之量,参天地、赞化育以建性中之功,如此庶可以配天地而立极,又何患仙之不成哉?

    初入门时,一片浪子野心,犹之劣马狂猿。古云:炼铅于尘世。必于人世上,看破红尘,在在唤醒。而今有等愚人,全不讲内德外功,或因事情不遂,或为身家难言,即要抛却人伦,入山修道。如此之人,满腔污浊,一片邪火,其为害于身心也,讵小故哉!生等行工,惟有静则炼命,动则炼性,切勿速求深山。《悟真》云:劝君修道莫入山,山中内外皆非铅。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

    炼己在尘俗,原不可绝人而逃世。须于人世中修之,方能淡得尘情,扫得垢秽。否则未见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鲜不炼一腔躁气也。动处炼性,真的蓦然一觉,胜于蒲团坐上百千亿万次。日用云为,皆是人生不可少者,且亦是炼心之境,不可专以无事为工也。第一要事来应之,事去已之,方见真心。

    夫道曰炼己,不是孤修兀坐清净自好者可能炼得本性光明,故吕祖炼道于酒肆淫房,邱祖养丹于丽春院。夫以上等根器犹必如此磨炼性情,一归浑朴,何况尔初学人可不磨而又磨以去此气质之私、物欲之蔽者乎?

    夫道之不成者,总由炼己无功。生若不于廛市中炼,犹莲不于污泥内栽,焉得中通外直、独现清清如玉者乎?世之修士,不知炼己于尘俗,静时固能定,一遇事故,不免神驰气散,贪嗔痴爱纷纷而起,故每当筑基之候,行一时半刻之功,几至炉残鼎败,汞走铅飞,不惟功不能成,性命因之倾丧。如此修士,妄作招凶,古今不胜屈指也。

    凡人一身衣食,于妻室儿女,未必教人废弃,废弃即灭纪坏伦矣,如此道何有欤?道在伦常,德在心性,切不可孤修兀坐,以求仙丹之就。要在尘世中磨练心性。

    吾非教诸子抛妻弃子,入山林而学道也,只要在欲无欲,居尘出尘足矣。古云:“炼己于尘俗”,原不可绝人而逃世,须于人世中修之,方能淡得尘情,扫得垢秽。否则,未见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鲜不炼一腔躁气也。

    吾见几多修士,平日修炼,只在深山静养,不与人事。及至出而和光,竟自一炉火起,而万斛灵砂一地倾矣。故吾教人不专在静处修,而必于市廛人物匆匆之地炼也。古来仙真多矣,鲜有离尘独居者。身在尘世,心在道德,处欲无欲,居尘出尘。

     

    黄元吉如此重视在尘世的炼己,首先是基于个人的修炼经验,以一个过来人的切身体验对于弟子谆谆告诫。一个人隐遁山林,看上去平静无事,但是一旦进入丹道实际的修炼境界,如果没有平素极深的涵养坚韧功夫,各种幻象顷刻间会导致修士所谓的“倾炉倒鼎”,特别是魔景现前,几乎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置。走火入魔者有之,性命倾丧者有之。前面结合《楞严经》对于禅定中的五十种阴魔区和荣格心理学理论关于人类心理在静定中呈现的所谓各种阴暗面的“魔相”做了论述。张三丰描述大药生发时,气血奔涌,各种恐怖景象现前。他说:“遍世界都是邪境,四面神号鬼哭,八方杀气狼烟,此正是大开关工夫。到此十个九个都吓杀了。”

    所以黄元吉劝诫炼己在尘俗,积铅在廛市。只有在红尘中炼得如如不动之心,经得住千磨万难,才可能经得住丹道阴魔的考验,修成正果。张三丰记载了一段金液还丹过程中“激鼎翻炉”的经历。他说:“……发火行工,到秘密处,有虚空万神朝礼,仙音戏顶,此事鬼神难明,怎奈因自己不能炼己于尘俗,未得积铅于市廛,气脉又未大定,基址也未得三全,理虽融而性未见,故万物发现凶险,心神恍惚,不能做主,又因外边无知音道侣护持看守,触其声色,惊散元神,激鼎翻炉,劣了心猿,走了意马,神不守舍,气不归元,遭其阴魔。何谓阴魔,我不细言,后学不知。皆因真阳一散,阴气用事,昼夜身中,神鬼为害,不论睁眼合眼,看见鬼神来往,即耳中亦听得鬼神吵闹,白日间觉犹可,到晚来最难过,不敢静定一时,我身彼家海底命主,兑金之戊土冲返,五脏气血皆随上腾,身提不着地,杀身丧命,真乃鬼家活计。”依据丹经这些过来人血的教训,所以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中不厌其烦苦口告诫。

    《悟真篇》云:“未炼还丹莫入山,山中内外尽非铅。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抱朴子》云:“大隐隐于闹市。”“上士得道于三军”等。黄元吉说处欲无欲,居尘出尘,和光同尘。南怀瑾先生在《禅海蠡测》论述佛门闭关时说:“设自心清净,虽处阛阓之中,喧阗聩闹,亦如山林,何必入山觅道哉!”“此须初得门户,入光大休大歇去。了此一段大事因缘之举,未可草草。否则,劳人岁月,无故虚度,人间世事,亟待人为,自利利他之业,处处皆有,何必从事于此哉!若心地未明,掩室禁语,浮游妄想,极力压持,浅则成病成狂,深则自残性命,此皆随时可见也。”南怀瑾先生坚决反对一个人若没有明心见性前,绝对不可以入山闭关,否则不仅是造业的行为,更会是自残性命之举。明心见性者了悟一切惟心造,万象皆性体自然流出,早已超越关内关外之羁绊;且心体之天师智慧开启,面对种种魔境应付自如。张三丰在前面亦提及因为性未见,故万物凶险,心神恍惚,不能自主。黄元吉也说“未见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鲜不炼一腔躁气也。”如果没有涵养到动处闹市中对境无心、出污泥而不染的境地,只在深山枯坐,一旦触碰声色犬马,就会“后天凡火自盛,倘念不自持,或生怒心,或生恚念,或起淫心,或生贪念,种种嫉妒嗔恨,要无非后天凡火之起。此火一起,即有邪火焚身之患。”导致“一炉火起,而万斛灵砂立地倾矣。”

    实际上,静坐孤修之害在丹家已经形成共识。张三丰《无根树丹词》说:“叹迷徒,太模糊,静坐孤修气转枯。”清刘一明说:“静坐孤修,阴而不阳。不特无益于性命,而且有伤于性命。愈修而气愈枯矣。”

    黄元吉极力倡导在现实人生中炼造心性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儒家伦理对他的深度影响。一个思想家的特质与他的成长背景和个性是不能分开的。黄元吉在研读丹道之前,长期浸润在儒家经典的氛围之中。这一点在黄元吉的日常讲授中可以印证。甚至可以说他是丹道中的儒者,儒家中的丹家。孟子的养气说几乎完全被他纳入内丹的领域。朱子的“人欲净处,天理流行”在他视为炼己纯熟的标志等。这样的例子在《乐育堂语录》中比比皆是。黄元吉严厉地说:“静坐孤修有悖大伦”。“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凡人一身衣食,于妻室儿女,未必教人废弃,废弃即灭纪坏伦矣,如此道何有欤?道在伦常,德在心性,切不可孤修兀坐,以求仙丹之就。要在尘世中磨练心性。”作为一代丹道宗师,除了对于丹道义理深刻的认识之外,黄元吉圆润儒、道、释三家精要,对于中国文化的精神气质早已了然于心。儒家精神或者说中国文化的鲜明品格即是不废现实日用伦常,依至诚克己功夫,切入形而上的性体妙道。存心养性,尽心知性,知性知天,知天事天。余英时先生说在中国这个超现实世界的“道”在其初萌生时就与现实世界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一点与轴心时代的其他文化迥然不同。如柏拉图认为现实世界只是永恒世界的投影,但是在中国原初文化中绝对没有这样的观念。基督教文化将神的世界与人的世界一分为二,这样的宗教观念在中国也没有发生。

    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前,中国的诸子百家也根本没有视现实世界为虚幻的观念。如钱穆所言中国人总是在现实世界里快乐地生活着,生怕有所欠缺似的。中国文化气质在西周基本定型,尤其是周代的礼乐文化,强烈地表现为对现实人生的热爱,对于家国的义务和依赖,根本不会视现实世界为虚幻和累赘。生命的超越境界皆依据现实世界为基点而提升、扩展和圆满。孔子以“礼”立教,依现实寻求超越。“礼”本源于巫觋文化,经轴心时代人文精神的“温和突破”,巧妙地在超越的神性和现实人生之间对接而达到平衡。现实日用伦常的克己复礼、中规中矩的生活同时即实现了事天的神圣品格。所以孔子说:“礼乎礼,所以制中也。”庄子言道无处不在,甚至“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钱穆先生说:“禅宗之精神,完全要在现实人生之日常生活中认取,他们一片天机,自由自在。运水担柴,莫非神通。嬉笑怒骂,全成妙道。”冯友兰先生说离开家、国、天下无道可修,无心可养,方内之事即是方外之事,洒扫应对,即可以尽性至命。即是圣人之天地境界。

    黄元吉说:“存诚立体,随缘应机,即程子所谓‘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物而无情’。生能如此,即一刻中万事应酬,俱如山中习静一般。若不如此,即闭门静坐,亦如万马营中扰攘不休。故庄子云:‘不制其心,心不得其正;强制其心,心亦不得其正。’惟有存其心而不使之纵,宽其心不使之忘,如此动静惟一,隐显无分矣。神气打成一片,真机常在目前,自然天然,一任外缘纷集,此心直与太虚同体,毫不动心焉。”王阳明说:“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程颢之《定性书》云:“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牵,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则顺应。”程颢认为心性之定无需与外物隔绝,真性如如不动,动亦定,静亦定,如庄子之“圣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圣人境界与天地一样“廓然大公”,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物而无情。黄元吉说:“尔生务须随事应酬,不可全不经心,亦不宜太为计较,唯从容静镇,思一过即置之,行一念即忘之。如此应酬,虽日夜千头万绪,无伤矣。如此用心,用而不用,不用而用,益生聪明智慧,益见安闲恬淡,此即大道常存,而真气日充矣。

    黄元吉说:“老年人凡尘色相已曾历试其艰,世上名利屡经其苦,非但世界声华视同嚼蜡,了无意味,且知诸般苦趣皆藏于其中,所以人心死而道心生。老年人在人世悲欢离合,看惯了风花雪月,觉悟了功名利禄不过是水月镜花,所以,矢志不渝以道。少年人,入世浅薄,根基游移,尘缘未了,凡心未空,三心二意,更仗恃时光,不甚迫切,所以学者多而成者少也。”在一定程度上讲,丹道不怕习染,甚至入世习染越深,历经人生的风浪坎坷,浮华风月,日后看淡世态、触发道机的可能性越大。克尔凯郭尔认为人在通向上帝的道路上可能经历三个逐渐发现自己的阶段。第一阶段是审美阶段,人的生活被感觉、冲动与情欲支配,个人沉溺于感官的享乐;第二阶段是伦理阶段,人的生活为理性所支配,倾听理性的呼声,克制暂时的情欲,赞美善良、正直和仁爱的品格,甚至会为崇高的理性作出自我牺牲。最后就是宗教阶段,生活为信仰所支配,逐渐摆脱了世俗物欲的束缚,他所面对的是上帝。克尔凯郭尔认为这三个阶段是从低级到高级的升华过程,人只有在宗教境界中才能得到真正的存在,生命的道路就是走向上帝的道路。而且只有少数人可以达到第三阶段。

    关于炼己筑基的下手功夫。炼己筑基功夫皆是为了收拾心猿意马,没有心念的静定,任何超越的修养都是痴人说梦的妄想。“千经万论,不能舍静定而别有工夫。”在丹道的起步阶段,由于在尘世生活惯性的根深蒂固,对利害得失的耿耿于怀,情欲的牵挂纠缠,要静定下来是非常艰难的。对于烦恼重、欲望多的人,佛教甚至以白骨观的法门来让其心念冷静下来。我们看《乐育堂语录》或者别的丹经,丹家总是在不厌其烦的说要看破红尘,要放下,要清扫心地等等。这不是宗教家悲观的说教,是重新打造生命系统的必要条件。先天一气自虚无中来,不虚掉后天有形之实,断不能进入先天之虚,也就不能得到先天实在的果位。致虚极方能守静笃,一切后天有形质的层面皆不能成为结丹的材料。这是丹道乃至各种超越修养的共有之理。黄元吉要求弟子洗心涤虑,死掉、忘掉后天凡心,心死神活。《庄子·让王》:“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司马承祯《坐忘论》主张信敬、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如此心机日益单纯,虚心而安乃得道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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