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明末理学世家的遗脉,却是清初文坛的砥柱;他不以刀兵平乱,而以诗文安民;他拒仕十年,终为修《明史》而出山——却在功成将著之际,悄然病殁于翰林院侍读任上。所谓“文章憎命达”,诚哉斯言!

理学门庭里长出的诗人施闰章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字尚白,号愚山、蠖斋,江南宁国府宣城人。其家族号称“一门邹鲁”,祖父施鸿猷、父施鸿志皆精研程朱之学,是皖南理学重镇。父母早逝,他由祖母抚育,视叔父如父,自幼浸润于“格致诚正”的家风之中。这般底色,使他日后的诗文既具唐宋气骨,又含理学筋骨——不浮艳,不空疏,字字有根柢,句句见性情。正如《国史大纲》所言:“清初诗人能融理于情、化道入诗者,愚山实开风气之先。”
以笔代剑的“佛子”官顺治三年(1646年)中举,六年(1649年)成进士,初授刑部主事,奉命赴桂林谳狱,“引经折狱,平反者盈十百”,时人叹为“活法司”。十三年(1656年)高等考试夺魁,擢山东提学佥事,取士“崇雅黜浮”,士林呼为“冰鉴”。十八年(1661年)调江西湖西道,辖临江、吉安、袁州三府——此时清廷初定中原,湖西“天灾频仍,盗起如毛”,百姓鬻妻卖子以纳赋。施闰章未发一卒、未动一刑,唯作《劝民急公歌》《湖西行》晓之以理,撰《大坑叹》《竹源坑》陈之以痛,更重建昌黎书院、修葺白鹭书院,亲执经讲学。百姓感其仁厚,尊称“施佛子”。康熙六年(1667年)朝廷议裁道员,湖西父老联名挽留;及至离任,“父老夹道焚香,泣送数十里”——此非虚誉,乃民心所铸之丰碑。
此后闲居故里十年,屡征不就。直至康熙十八年(1679年)博学鸿儒科开,方在叔父敦促下赴京应试,列二等第四,授翰林院侍讲,参与纂修《明史》;后典河南乡试,转侍读,兼修《太宗圣训》。然天不假年,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卒于北京官舍,年六十有六。
施闰章最撼人心魄的,不是庙堂文章,而是那首五古《浮萍兔丝篇》:“浮萍寄洪波,飘飘束复西。兔丝罥乔柯,袅袅复离披……雌雄一时合,双泪沾裳衣。”诗前小序已令人鼻酸:李将军部曲掠人妻,携之南征,途中竟逢其故夫;细问之下,故夫所娶新妇,竟是该兵丁自己弃于商山的原配——四人相对,恸哭失声,最终各归其偶。
这岂止是奇闻?分明是易代之际千万家庭的缩影。战火烧尽伦理常纲,礼法崩解于仓皇奔命之间。施闰章未加褒贬,只以“黄雀从乌飞,比翼长参差”起兴,冷眼观照人性深处未泯的良知与眷恋。诗心即史心,悲悯即担当——他不用史笔写史,而用诗笔刻下比正史更真实的血痕。难怪王士禛评其诗:“温柔敦厚而不失风骨,沉郁顿挫而自有清光。”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苏轼此语,恰可作愚山一生注脚:雪泥鸿爪,看似偶然,实则深印时代之重压与士人之持守。他未死于刀兵,却卒于修史途中;未毁于乱世,而立于诗心之上——这,正是清初文人最沉静也最倔强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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