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者,盛唐诗坛一奇峰,其《黄鹤楼》七律令李白搁笔叹服,千年江声犹带墨香。

崔颢,汴州(今开封)人,开元十一年登进士第,初入仕途,辗转代州都督杜希望幕府。天宝初年,擢太仆寺丞、监察御史,终官尚书司勋员外郎,卒于天宝十三载(754年)。少年时诗作多涉闺阁情思,辞藻轻艳,如浮云过眼;然经边塞烽烟淬炼,笔锋陡转,豪气干云,边塞诗作雄浑奔放,直追高适、岑参。今存诗仅四十余首,却字字如金戈铁马,气象恢弘。诗坛常言:“才情如剑,不经风沙磨砺,难见寒芒。”此语恰证其蜕变之理。
昔年张三丰游武当,曾语弟子曰:“文心亦如修道,初时杂念纷扰,后得真火煅烧,方成纯青。”崔颢诗风之变,岂非暗合此道?边塞风霜洗尽铅华,终使轻薄辞章化作黄钟大吕。观其生平,警醒后学:才士若困于方寸雕琢,终难窥天地大美。
黄鹤楼踞武昌蛇山,其名本于仙迹。古传子安乘黄鹤过此,费祎登仙驾鹤留踪,实乃道家羽化意象之滥觞。崔颢登临纵目,触景成咏,遂有千古绝唱: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此诗脱口而出,不拘七律常格,然音节浏亮如江涛拍岸。吕洞宾故事可为注脚:相传吕祖醉游黄鹤楼,见壁上题诗未竟,掷笔长笑曰:“一念乡愁起,万古烟波同。”遂化鹤西去。仙踪虽渺,却道破诗魂——崔颢立斜阳古渡,汉阳树色、鹦鹉芳洲尽收眼底,而日暮烟波忽涌思乡之恸。此非独个人羁旅之悲,实乃天地苍茫中,凡夫对归宿的永恒叩问。严沧浪评唐人七律,首推此篇,盖因“诗贵自然,纵失格律,犹胜刻意雕虫”。
诗中“白云千载空悠悠”一句,令人忆及《庄子》“野马尘埃”的玄思。千载白云悠悠流转,恰似道家所谓“大道泛兮”,个体之愁融入宇宙洪荒,忧思顿化浩叹。李白登楼见此诗,喟然掷笔:“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此非诗仙谦辞,实乃悟得警世真谛:文字若失赤子之心,纵合律法亦成死句。后世摹写黄鹤楼者众,然崔颢此作如中流砥柱,盖因他将仙踪传说、边塞风骨、游子断肠熔于一炉,非徒写景也。
回看全诗,前四句散调起势,如仙人驾鹤破空;后四句整饬收束,似游子泪眼凝江。元人杨载论诗法云:“转折处当如疾雷破山。”崔颢自“晴川历历”陡转乡关之问,恰似张三丰太极推手,柔中藏刚。昔年八仙过洞庭,韩湘子吹笛引鹤,曹国舅踏浪而歌,其逍遥之态,岂非暗喻诗人超脱形骸、直抵本心的境界?故《黄鹤楼》之妙,正在“不复返”三字藏千古怅惘,“使人愁”一语纳万古苍茫。王维有诗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崔颢此作,实乃盛唐气象与道家玄思的绝唱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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