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八岁女童随口续写的诗句,竟成其沦落风尘的谶语。

大唐贞元年间,成都府衙后院。时任成都尹的薛郧正与爱女薛涛在梧桐树下纳凉。清风徐来,这位进士出身的父亲望着参天古树,信口吟出前两句诗,却迟迟接不上后文。谁料八岁的小薛涛仰着粉嫩小脸,脱口续出"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妙句。这情景,倒让人想起李清照《点绛唇》中"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灵动。
《唐才子传》记载,薛郧闻言先喜后忧。梧桐虽高,终是过客暂栖之所;枝叶虽茂,难留无常之风。这分明暗含飘零之兆!果然六年后,薛郧因开罪权贵贬谪蜀地,途中染疟疾亡故。薛涛母女顿失依靠,正如白居易《琵琶行》所叹"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为谋生计,精通音律的薛涛被迫入乐籍。须知唐代乐伎虽才艺超群,却属贱籍,《唐律疏议》明文规定"乐户子孙,世袭其业"。但薛涛硬是凭诗才与智慧,在贞元至元和年间(785-820年)成为与鱼玄机、李冶、刘采春齐名的"四大女诗人"。
时任西川节度使韦皋(745-805年)曾设宴考校其才。薛涛即兴赋诗"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暗用宋玉《高唐赋》典故,令满座倾倒。韦皋大喜,破例奏请朝廷授其"校书郎"虚衔,开唐代女子任此职之先河。可惜后来因收受贿赂遭贬,正如杜牧《金谷园》诗云"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元和四年(809年),41岁的薛涛遇见了31岁的监察御史元稹。这位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痴情诗人,与薛涛演绎了三个月刻骨恋情。可当元稹调离蜀地后,诺言尽成空谈。薛涛苦等无果,终在浣花溪畔着道袍终老,恰似她自创"薛涛笺"上的褪色墨痕。
《云溪友议》载元稹"临行赠诗,约以来秋"。而历史吊诡处在于,这位薄情郎后来确为亡妻韦丛写下千古悼亡诗,却对薛涛只字不提。薛涛晚年诗作《谒巫山庙》中"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之句,或许正是对这段情事的隐喻。
回看那首梧桐诗,竟暗合薛涛一生轨迹:迎送过韦皋这般"南北鸟",经历过元稹这等"往来风"。八岁稚语成谶,非关宿命,实乃唐代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必然困境。正如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所叹:"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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