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桓者,鲁国卿族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之合称也,三家皆出鲁桓公一脉,自春秋初年执掌国政近三百年,其兴衰沉浮,恰是周代宗法崩解、礼乐陵夷的鲜活注脚。

话说鲁桓公膝下四子:嫡长子同继位为鲁庄公(前693—前662年);庶长子庆父(谥共,后称孟孙氏)、庶次子叔牙(谥僖,为叔孙氏始祖)、嫡次子季友(谥成,开季孙氏一脉)。庄公依周制封三弟为卿,三家枝叶渐茂,因同出桓公,世人遂呼“三桓”。然权力之种既播,风雨已伏。
《左传·隐公十一年》载:“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寥寥数字,暗藏春秋权谋之机锋。
溯其源流,隐公(息姑)本以庶长摄政,待太子允(即桓公)成年即归位。权臣羽父(公子翚)为求“大宰”虚衔(诸侯国本无此天子官职),竟献弑君之策,遭隐公严拒。羽父惧祸,反谮隐公于太子,终遣刺客血溅寪氏宅邸。隐公含冤而殁,桓公即位——此三桓之父也。 桓公十八年(前694年),因夫人姜氏与齐襄公私通,桓公赴齐责问,反被公子彭生“拉杀”于车中。父子两代君主皆殁于非命,鲁国朝纲自此倾颓。
南怀瑾先生尝言:“礼崩则义亡,义亡则乱生。”隐公之仁失于迂,羽父之贪启于私,一念之差,竟成宗法堤防溃决之始。
至春秋中后期,三桓势焰熏天。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哀公欲借越师铲除三桓未果,反被逼出奔,卒于他邑。三桓立公子宁为悼公,“鲁如小侯,卑于三桓之家”(《史记·鲁周公世家》),公室尊严扫地,权柄尽归私门。 元公、穆公相继嗣位,皆如提线木偶。
转机现于鲁穆公元年(前415年)。穆公擢博士公仪休为相,“奉法循理,百官自正”(《史记·循吏列传》),徐徐收回旁落之政。此时三桓亦内溃外侵:季氏据费邑自立“费国”,孟氏之成、叔孙氏之郈尽陷于齐。昔日煊赫卿族,终如秋叶飘零,退出权力中枢。
然鲁国元气已伤。自悼公至顷公,历八世而国势日蹙。顷公二十四年(前256年),楚考烈王挥师北伐,宗庙倾覆,顷公迁于下邑,周公封国八百余年祀绝,唯余曲阜残垣诉说兴亡。
唐人胡曾《咏史诗·鲁城》慨叹:“鲁公城阙已丘墟,荒草无复旧时居。古墓多年无子孙,野人相引烧残树。”
《道德经》云:“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三桓挟宗亲之贵而凌公室,终致家国两殇。历史长河奔涌,唯敬天法祖、守礼持中者,方得与山河共久长。今人抚卷思之,岂不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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