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就:不是不想团圆,而是不敢——怕祸及至亲,更怕动摇清廉之本心。

于成龙(1617—1684),山西永宁州人,字北溟,号于山。四十四岁始任广西罗城县令——彼时罗城“虎狼当道、瘴疠横行,前任知县一死一逃”,衙署坍塌如废墟,百姓流散十不存一。《清史稿·于成龙传》载:“自投荒徼,与猿猱为伍者数年。”这般险地,连随从都逃亡殆尽,若强携老母弱妻、幼子稚女同行,非但不能相守,反成累赘与软肋。后来调任四川合州知州,正值清初“三藩未靖、川陕流寇蜂起”,他亲率乡勇清匪安民;再迁湖广黄州、武昌,又逢“金声桓、李成栋余部啸聚山林”。乱世之中,官袍是铠甲,亦是靶心;家眷在侧,无异于把命门交予他人之手。
康熙二十三年(1684),六十七岁的于成龙以两江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太子太保荣衔卒于任上。临终箱箧萧然,“床头惟绨袍一袭、盐豉数器而已”。他并非无情之人——早年离乡时,母亲倚门而泣,他跪拜不起,只留一句:“儿志在澄清天下,不敢以私恩废公义。”这哪里是冷血?分明是以骨为薪,燃尽自己,照他人前路。晚年位极人臣,却愈发清醒:若此时迎眷南下,一则路途颠沛,老母难堪其苦;二则江南富庶,趋炎附势者如蚁附膻,稍有不慎,家人便成围猎之饵。他深知:“廉者,政之本也;家者,廉之始也。”欲守清白于天下,必先守清白于门内。
故而,他一生未携家眷赴任。康熙曾问:“卿独身治事,不念高堂乎?”他顿首答:“臣非不念,实不敢念。”——此语无半分矫饰,唯见铁骨铮铮。后人读至此处,或叹“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回乡偶书》),然于成龙连“回乡”之机都吝于求取。他把“归”字拆开:一曰归政于民,二曰归心于道,三曰归骨于土——唯独不归于庭闱之间。
《菜根谭》有言:“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于成龙之清,正在于不留私影、不蓄私恩、不种私荫。他不是不爱家人,而是把爱升华为一种更沉重的担当:以一身之孤光,护万家之灯火;以终身之远别,换天下之安宁。
真所谓——“忠孝自古难两全,然成全天下者,必先割舍小我;清名万古长如月,照见人间未照见的,是那盏不肯为自己点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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