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大学士,名义上是“帝王师”,实则为中枢枢机之重器;六人之中,有满洲勋贵、汉家硕儒、外戚新贵、军功宿将,命运却如六道分途:图海病卒荣终,明珠罢而复起终郁卒,富察·傅恒英年染疾薨于军次,索额图卷入储位之争被幽禁宗人府瘐死,曾国藩功高震主而善保令名,张廷玉以汉臣之身配享太庙——一人得庙食,五人见沉浮;庙堂愈高,危阶愈陡。

大学士之职,始自明洪武十五年设华盖、武英诸殿学士,清承明制而更重其实。顺治十五年(1658年)正式定“三殿三阁”大学士,位列正一品,虽无宰相之名,实掌票拟批红之权,可谓“非相而实相,不拜而拜之”。然位极人臣者,常如履薄冰——恩宠所寄,亦祸患所伏;圣眷愈浓,退步愈难。
图海(?—1682年),满洲正黄旗人,顺治朝入内院,康熙初平定察哈尔布尔尼叛乱、征噶尔丹前哨立功,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议政大臣。《清史稿·图海传》载其“性沈毅,临事不苟”,卒于任上,康熙亲奠,谥“文襄”——此为善终之范。
纳兰明珠(1635—1708年),满洲正黄旗,康熙初年任弘文院大学士,主导撤藩决策,权倾一时;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因结党营私、贪纵营私被劾罢职,虽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复授内大臣,旋即病卒。《康熙起居注》明确记载其“革去大学士,仍留内大臣衔”,非全然废弃,然已失枢机之权。
富察·傅恒(约1722—1770年),孝贤纯皇后之弟,乾隆十三年(1748年)授保和殿大学士,督师金川、征缅皆建殊勋。《清高宗实录》卷六百八十九载其“凯旋未久,以积劳成疾薨于私第”,年仅四十八——盛年而逝,天妒英才。
索额图(1636—1703年),赫舍里氏,康熙八年(1669年)助擒鳌拜,后任保和殿大学士近三十年,参与签订《尼布楚条约》、平定三藩谋议。然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罪,幽禁于宗人府,同年卒于禁所——昔日顾命元老,终成政治祭品。
曾国藩(1811—1872年),湖南湘乡汉人,同治元年(1862年)授武英殿大学士,平定太平天国后主动裁撤湘军,疏请停解厘金、整顿盐政。《曾文正公年谱》记其“功成不居,中外仰之若泰山北斗”,卒赠太傅,谥“文正”——深谙“花未全开月未圆”(蔡襄《十三日吉祥院探花》)之哲,故得全躯。
张廷玉(1672—1755年),安徽桐城汉人,雍正朝首辅,创“廷寄”密折制度,乾隆初仍领枢务。乾隆十四年(1749年)乞休,帝特许配享太庙,为清代唯一获此殊荣之汉臣——然晚年因《明史》刊刻小误遭申斥,几褫爵位,足见“伴君如伴虎,恩深即险深”(化用《菜根谭》意)。
六人浮沉,恰似一局残棋:图海如稳进之车,明珠似斜飞之象,傅恒若锐出之马,索额图类困守之士,曾国藩似弃子求活之卒,张廷玉则如中宫九五之帅——庙堂非坦途,唯知止知退、守正持敬者,方能在紫宸云影之下,留得青山在,赢得身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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