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的长安城,朱雀大街车马喧阗,但朱门之内,真正由“寒窗十载、孤灯一盏”考出来的进士,却如晨星寥落。史载:高祖、太宗两朝,宰相三十余人中,科举出身者不过三人;贞观十七年(643年)所录进士,仅二十一人,其中能入台阁者,屈指可数。那时的仕途,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余响——科举不是正途,只是穷书生在豪门阴影下,悄悄踮起脚尖够向天光的一线缝隙。

转机始于高宗与武则天时代。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深谙“以寒抑贵”之术——她大力扩增殿试、首创“糊名”雏形、重用张柬之、狄仁杰等进士出身的干吏。《资治通鉴》载:“太后(武后)颇涉文史,好雕虫之艺……尤重进士。”至开元初年,宰相中进士占比已跃升至四成。然而,这并非坦途:玄宗朝虽设“翰林学士院”,优礼文学之士,但六部尚书、节度使等实权要职,仍多出“五姓七家”或功臣之后。制度可以颁行,人心却难速转——当科举尚不能匹配政事之重,它便只能是锦上之花,而非栋梁之基。
正如白居易在《策林》中所叹:“‘策’者,所以询政理也;‘诗赋’者,所以观才藻也。若舍理而专藻,则取士失其本矣。”玄宗时进士科仍重诗赋,策论反为陪衬——这恰如王勃《滕王阁序》所讽:“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才华横溢者,未必通晓钱谷刑名;而通晓者,常困于辞章格律。
真正的质变,在安史之乱后的废墟之上悄然发生。德宗朝,陆贽以进士第一授翰林学士,执掌机要,草拟诏敕;贞元八年(792年),韩愈、欧阳詹、李观等二十三人同登进士第,史称“龙虎榜”——其中八人后来官至宰辅或节度使。更关键的是,朝廷将策问权重提至七成,考“当今之务”“边防之策”“均税之法”,如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所期:“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士子之志,终得直指国计民生。
至元和年间(806–820),进士占宰相总数逾八成,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几尽出此途。《国史大纲》点睛道:“唐之中叶以后,政府渐成士人政府。”这不是简单的人员更替,而是权力逻辑的重构:从“血统即资格”,转向“学识即能力”。租庸调崩解、两税法推行、藩镇需文吏理民——历史在倒逼制度转身。
回望三百年,科举之“波折”,不在条文反复,而在人心角力;其“发展”,亦非直线跃升,而是寒门士子以笔为犁,在门阀冻土上,一犁春雨,十年深耕,终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只是王维笔下的浪漫想象,而成为帝国呼吸的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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