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虽勇冠三军、百骑劫营威震曹营,然终其一生仅任折冲将军、西陵太守,未得方面之任,实因草莽出身、性情刚烈、旧怨难解与东吴内部派系之囿,非孙权不识其才,乃时势与性格局限使然。

话说东汉末年,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有少年甘宁,字兴霸,少时任气游侠,聚众持弓,锦帆耀江,劫掠商旅,人称“锦帆贼”。及至弱冠,幡然醒悟,折节读书,通晓诸子。初仕黄祖,建安八年(203年),孙权西征江夏,黄祖溃逃,甘宁沉着断后,一箭射杀孙权麾下破贼校尉凌操——此凌操,正是日后名将凌统之父,一段恩怨就此埋下。然黄祖仍轻慢不用,甘宁遂弃暗投明,归附孙权。
归吴之后,甘宁屡献奇策:力主西取黄祖以通荆楚,随周瑜克夷陵,助吕蒙擒朱光于皖城,更于建安二十年(215年)益阳对峙关羽时,仅率八百士卒扼守上游,关羽闻其名竟“不敢渡”,《三国志》载“羽闻宁在,遂不渡”。其威名之盛,可见一斑。孙权尝抚掌叹曰:“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相敌也!" 陈寿亦将其列于“江表之虎臣”,青史留名。
建安十八年(213年)正月,曹操率号称四十万大军压境濡须口,孙权以七万众御之。密令甘宁率百骑夜袭曹营。出征前,孙权赐酒犒军,甘宁自饮两碗,举银碗谓部将:“卿受主上知遇,与甘宁孰重?宁尚不惜死,卿何独怯!”声色俱厉,三军感奋。至二更,甘宁“衔枚裹甲”,突入曹营,拔鹿角、斩数十级,鼓噪而还。曹营大乱,火光彻夜。翌日见孙权,甘宁笑问:“此行可曾惊动老贼?" 孙权大悦,赐绢千匹、刀百口。此役之后,“甘兴霸”三字,江东小儿止啼,曹营闻风色变。恰如太白诗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侠客行》)虽非隐退,然其胆魄,古今同慨。
然勇者易折,婞直招忌。 甘宁性烈如火,嗜杀违令,曾与凌统几至刃见;虽“轻财重义,厚待士卒”,深得军心,然吕蒙亦谏曰:“天下未定,斗将如宁难得,宜容忍之。" 孙权明察:兴霸乃虓虎之将,可为先锋破阵,难任方面统御。加之淮泗旧将与江东世族盘根错节,降将身份、草莽前科,终成桎梏。非不重用,实难托付千里之任。
乱世用人,如匠琢玉:锋芒太露者易伤其身创造,棱角未磨者难承社稷之重。 甘宁一生,恰似鲍照《代出自蓟北门行》所咏:“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 其勇烈载入《吴书》,其憾恨亦成历史一叹。英雄之遇,岂独才力?时也,命也,性也,局也。后人读史,当思量才适用之深意,亦怀对孤勇者的温厚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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