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军形成的背景,简而言之,是太平天国覆灭后,其残部在绝境中与北方捻军势力结合,以求生存;他们的下场,则是在清军步步紧逼下分裂覆灭,如昙花一现。话说清同治三年(1864年)五月下旬,太平天国的遵王赖文光、扶王陈得才等人,正率军从陕西汉中回援天京,却在鄂豫皖边境被清军死死拦住,脱身不得。不久,东南噩耗传来:湘军攻破天京,天王洪秀全服毒自尽,幼天王在江西被擒遇害。这消息对被困的太平军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士气顿时一落千丈,连战连败。到了九月,扶王陈得才眼见大势已去,服毒自杀,其余高级将领或战死或投敌,当初从汉中招揽的二十万大军,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五六千人。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军心涣散,赖文光在这险恶形势下,灵机一动,决定联手张宗禹、任柱领导的捻军,共同抗清。

盘踞北方的捻军,早先军事行动多配合太平军,旗号上也遥尊太平天国,但多是形式大于内容。赖文光这一决定,让双方终于有了实质性合作。随后,在熟悉地形的捻军帮助下,赖文光率残部跳出清军包围圈,与张宗禹、任柱等人汇合,重新整合部队。为了有别于以前张乐行领导的老捻军,双方协商后,打出“太平天国新捻军”旗号,继续沿用太平天国年号和封号。起初,新捻军战斗力较弱,没能像太平天国那样建立根据地,面对清军仍以腾挪闪躲的运动战为主。但后来缴获清军战马,组建起骑兵部队,军事实力才逐渐壮大起来。这里得提一句,捻军的“捻”字,本意就是“捏合”,将分散的力量捏成一团,这些力量多以家族、亲友、老乡为纽带,由杰出者领导,所以内部山头林立,隐患暗藏。
当时清廷负责围剿捻军的统帅,是咸丰帝的表哥、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此人是个狠角色,曾生擒太平天国北伐军主帅李开芳、林凤祥,在天津大沽口痛击过英法联军,连捻军老盟主张乐行也死在他手上。僧格林沁带着骑兵东撵西赶,终于在同治四年(1865年)五月,将新捻军逼到山东曹州一带。清廷朝野刚松口气,以为剿灭捻军指日可待,谁知传来惊人消息:僧格林沁在曹州高楼寨战死,所部前锋七千余人全部阵亡!这一战,让捻军达到鼎盛时期,部队发展到十余万人。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盛极之时,危机已伏。
僧格林沁死后,清廷不得不打出王牌,让刚镇压完太平天国、正在两江善后的湘军大佬曾国藩火速北上。曾国藩深谙盛极必衰之道,连番托辞退让,但胳膊扭不过大腿,在清廷催促下,只得奉旨而行。他对付捻军的手段,和对付太平天国如出一辙,即“结硬寨,打呆仗”——在安徽临淮、河南周口、山东济宁、江苏徐州四处战略要地驻扎重兵,大本营设徐州,以收网形式驱赶捻军,然后聚歼。按理说这战略正确,但曾国藩北上时,湘军子弟兵已大部分裁撤,主要依靠四省地方部队和李鸿章的淮军。地方部队战斗力极弱,淮军则只听李鸿章,即使表面敬重曾国藩。因此,曾国藩军事行动奏效甚微,屡次被捻军冲破包围圈扬长而去。
清政府在两次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十四年起义后,神经已脆弱到极点,无法容忍曾国藩师久无功。同时看出曾国藩与淮军的复杂关系,于是决定让李鸿章亲临一线,接过指挥棒,曾国藩则回两江筹集军饷兼为顾问,师徒角色瞬间互换。这背后,权力场上的博弈,往往比战场更耐人寻味。
同治五年(1866年)十月,就在曾国藩交出指挥权前后,捻军在山东曹州——昔日击毙僧格林沁的荣耀之地——分裂为两支:赖文光、任柱领导的东捻军,和张宗禹、张五孩(捻军老盟主张乐行之子)领导的西捻军。表面说法是东捻留中原斗争,西捻往西北联络回民起义,互为犄角;实则新捻军自形成就埋下隐患——多头指挥,无真正全盘决策者。捻军以“捏合”起家,靠血缘地缘维系,赖文光等太平天国流亡诸王与捻军格格不入,而最善战的任柱与凭父荫的张五孩矛盾重重,战场上甚至败不相救。东捻与西捻自曹州决裂后,一支南下湖广,一支前往西北,彼此越走越远,再未协同作战。西捻虽比东捻多存活大半年,但声势渐小直至无声;东捻活跃中原,大起大落走完一生,恰似“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李鸿章走马上任后,仍遵曾国藩方略,但加以改进,针对东捻提出“扼地兜剿”——困于山深水复之处,然后各省之军合力,三四面围困之,同时坚壁清野,采取保甲连坐,切断百姓与捻军联系,又在关外买马扩充骑兵,加上两江粮饷充足,李鸿章准备大干一场。但起步并不顺利,因为捻军中流传“赖文光善谋、任柱善战”,这组合本可互补,却因内耗难发挥全力。最终,在清军步步紧逼下,捻军虽曾辉煌一时,仍逃不过覆灭命运,留给后人一段关于团结与分裂的深刻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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