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国,始于商朝祖乙迁邢而立都,兴于周朝封建以屏藩,最终在战国时期湮灭于历史长河,其五百余年国运,恰似一曲中原与戎狄博弈的壮烈史诗。

话说商朝中期,有一位名叫祖乙的君主,很是有作为。他觉得原先的都城“相”(在今河南内黄)待着不太得劲,便把都城迁到了一个叫“邢”的地方(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这事儿在《史记·殷本纪》里记得明明白白,邢台头一回作为都城登上历史舞台,就是打这儿开始的。祖乙迁邢之后,重用贤臣巫咸,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史书上夸他让“殷道复兴”。从他开始,历经祖辛、沃甲、祖丁、南庚,前后五位商王都以邢为都,经营了百余年光景。不过,到了大约公元前14世纪,商王南庚又把都城从邢迁到了殷。算起来,祖乙迁邢距今已有三千五百四十多个春秋了,真可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商朝末年,邢地出了一位井伯,被商纣王擢升为邢侯,位列三公,这就是后来为了区分而称作的“古邢侯国”。可惜,纣王这人荒淫残暴,只知道横征暴敛,把邢国境内的沙丘苑台(遗址在今邢台广宗)扩建成了自己的离宫别馆,整日里酒池肉林,醉生梦死。那位邢侯是个忠臣,看不下去纣王的胡作非为,梗着脖子进谏,结果呢?被纣王直接杀死在沙丘宫里。《帝王世纪》里叹息道:“邢侯为纣三公,以忠谏被诛。”这份刚直,倒颇有几分后世“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气节。
后来周武王起兵,灭了商朝。周王室为了稳固天下,搞了个大分封。周公辅佐成王的时候,把自己的第四个儿子,名叫姬苴(也叫邢靖渊)的,封到了邢地,建立了邢国。《左传》说得清楚:“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这邢国,正是周公血脉。封地在哪儿?《汉书》说在襄国县,也就是今天的邢台市。《通典》也讲,这地方古时候祖乙迁过,本来就是邢地。周王封建邢国,可不是随便划块地,里头有大战略。当时北方戎狄虎视眈眈,商朝的遗民也不老实。周王室封建了燕国在北边,卫国在南边,但燕国离中原太远,中间容易被戎狄切断。于是,邢国的位置就至关重要了:它北边连着燕国,南边接着卫国,东边能结好齐国,西边可呼应晋国,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中原北大门,专门替周天子看家护院。
分封诸侯是大事,仪式非常隆重,叫“锡命”或“册封”。周成王册封邢侯的场景,被刻在了《麦尊铭》和《麦彝铭》这些青铜器上。记载说,邢侯去朝见周王,周王在辟雍(大学)里用高规格礼仪接待,一起乘船、射箭,完了还赏赐给邢侯铜戈和两百家人丁,甚至允许他“用典王命”,也就是可以按照天子的部分礼制来建城出行。邢侯回国后,筑起高台祭祀,发誓要效法父亲周公,守好边疆。后来周王又赏了一次,《邢侯簋》铭文记载赏了“州人、重人、庸人”三族。这么一来,邢国的地盘和实力大涨,东到山东聊城,北至元氏,西抵太行山,南达滑县,一时很是强盛。
有了周王室的支持,邢国担当起“屏藩周疆”的重任,和北方戎狄杠上了。整个西周时期,邢国国势强盛,硬是守着中原门户,让戎狄五百多年没能大规模进来,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后汉书·西羌传》记载,周平王二年(公元前769年),“邢侯大破北戎”。出土的西周青铜器《臣谏簋》的铭文,也记载了一次“邢侯搏戎”的战事。这份功业,确实当得起“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赞誉。
然而,花无百日红。到了春秋末期,邢国的国力渐渐跟不上了。北边戎狄建立的中山国越来越强,邢国有点扛不住。虽然齐国、宋国、郑国等盟友都来帮过忙,暂时打退了进攻,但邢国已是元气大伤。公元前661年,北方强狄再次大举侵犯邢国。邢国和齐国是世代姻亲,邢侯急忙向齐桓公求救。可救兵来得没那么快,城池先被攻破了。邢侯带着人突围,跑到聂北遇上齐桓公,“长跪不起”。齐桓公也是位霸主,立刻日夜兼程赶来。狄人抢完烧完,听说齐军到了,赶紧跑路,留给邢侯的只剩一片废墟。邢侯看着故国焦土,悲叹连个安身之地都没了。齐桓公好言安慰,联合宋、曹等国帮他重建。但邢国故地已残破不堪,且强敌环伺,邢国最终不得不把都城迁到了西山深处的夷仪城(今邢台浆水一带),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算是暂且偏安。可迁都不过是延缓之计,国势终究未能复兴。到了战国时代,这个曾经屏卫周室数百年的邢国,便悄然湮灭在了诸侯兼并的烽烟之中,其地先后并入赵、魏等强国。一段始于商都、兴于周封、搏戎五百载的历史,就此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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