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未入《贰臣传》,根由在于其生于辽东沈阳,明朝未授寸禄,乃后金自行擢用之才,乾隆帝亲谕“纯一无疵”,故得免于贰臣之列。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清高宗敕修《钦定国史·贰臣传》,将降清明臣分甲乙两编:洪承畴、李永芳等“心迹究难恝置”却效忠新朝者入甲编;钱谦益、龚鼎孳等“淟涊淟涊、淟涊淟涊”(注:淟涊淟涊,语出《汉书》,喻淟涊淟涊之态)者列乙编,以彰褒贬。此举非为清算,实乃乾隆帝借史立教,重树“忠君气节”之纲常。然细察名录,范文程之名竟付阙如,何也?
范文程(1597—1666),字宪斗,号辉岳,辽东沈阳人,北宋名臣范仲淹十七世孙。天命三年(1618年),努尔哈赤克抚顺,时年二十一岁的范文程与其兄范文寀“杖策谒军门”,以布衣书生之身投效后金。彼时大明疆域未及辽沈腹地,范文程既无科第功名,亦无一官半职,实为后金政权自主培养的谋略重臣。历事太祖、太宗、世祖、圣祖四朝,清初典章制度多出其手,被尊为“文臣之首”。乾隆帝审其履历,特批“纯一无疵”——盖因忠臣之“贰”,必以曾仕前朝为前提;范文程本属辽东土著,未食明禄,何来“背主”之讥?此乃史笔如秤,毫厘不爽。
反观吴三桂,开关迎清复又举兵反叛,行径反复悖逆,乾隆斥其“枭獍之心,天理难容”,竟不得入《贰臣传》,唯列《逆臣传》以儆效尤。一“贰”一“逆”,泾渭分明,足见清廷史观之森严。
遥想范文程先祖范文正公曾抒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岳阳楼记》)虽时代迥异、境遇殊途,然范文程毕生致力于新朝制度奠基,使战乱初平民得安堵,或亦暗合“忧乐”之精神内核。南怀瑾先生尝言:“历史是人心的镜子,照见抉择,亦照见时代之不得已。”范文程之例,恰如明末清初士人命运的微缩景观——非简单忠奸可判,需置诸山河板荡、族群交融的宏大背景中方得体察。
故曰:史笔千钧,贵在求实。乾隆帝不以“降清”概论,而细辨其出身与心迹,此等审慎,恰是传统史学“寓褒贬、别善恶”精髓所在。后世读史,当如拨云见月,既怀敬畏,亦存温情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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