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天下板荡,白骨蔽野,黄河水浊,人心思变。当此之际,沔阳渔家子陈友谅横空出世——他不是天生贵胄,亦非饱学儒生,却以胆魄、权谋与六十万楼船水师,在乱世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帝王之路。然其志虽雄,其术虽烈,终难敌天命与人心之向背。正如《明史》所叹:“友谅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威福自己出”,可惜“舟师虽盛,而士卒不附,将帅离心”,终成鄱阳湖上一缕悲风。

——此正应了王夫之《读通鉴论》所言:“恃力者危,怙权者殆,逆取而不能顺守者,未有不蹶者也。”
陈友谅(1320—1363),原名陈九四,湖北沔阳人。祖父谢氏入赘陈家,故从其姓;父陈普才有五子,他居第三。少时略通文义,膂力过人,“闲习武艺”,又闻卜者观其祖坟曰:“此地发矣,当出贵人”——少年心中早已埋下不甘雌伏的火种。至正十五年(1355年)正月,徐寿辉红巾军再克沔阳,陈友谅于黄蓬举旗响应,初为簿书掾,旋以战功擢元帅,自此踏入乱世漩涡中心。
真正转折在至正十七年(1357年)九月:倪文俊谋弑徐寿辉事败,仓皇投奔陈友谅,反被其袭杀于黄州——此举非忠义之举,实为权力清洗之始。陈友谅吞并其众,自称宣慰使、平章政事,挥师东进:1358年连克安庆、龙兴(今南昌)、瑞州、吉安、抚州、建昌、赣州、汀州;1359年破衢州、襄阳,遣将攻信州……短短两年,尽据江西、皖南、闽西、鄂东,控扼长江中游,俨然“江南最强之雄”。“旌旗蔽空,舳舻千里”,诚非虚语——这恰是苏轼《赤壁赋》所写“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的乱世翻版,只是此番浩荡,载不动许多愁。
至正十九年(1359年),他诱杀骁将赵普胜于雁汊;至正二十年(1360年)四月,挟徐寿辉攻陷池州,五月破太平,斩守将花云;六月,更于采石矶五通庙中,遣壮士以铁器击碎徐寿辉首级——随即登基称帝,国号“汉”,改元“大义”。史载即位当日“大风暴雨,群臣泥泞列拜,不成礼”,天象已露凶兆。
此时他坐拥湖广、江西,水军六十万,巨舰高十余丈,号称“混江龙”“塞断江”。然朱元璋早布奇局:刘基献策,胡大海取广信断其归路;康茂才诈降诱敌,陈友谅果率倾国之师直扑江东桥——呼康公不应,方知中计。仓促转战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鏖兵三十六日,火攻、水战、断粮、诈降轮番上演。十月三日,陈友谅乘巨舰突围,忽“流矢贯目”,坠于船舱,须臾气绝。“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杜甫此句,竟成陈友谅最沉痛的注脚。
他死后,张定边拥其子陈理于武昌继位,改元德寿;次年(1364年)朱元璋亲征,武昌城下,陈理素车白马,衔璧出降。大汉政权,存续仅四年余。而朱元璋则于1368年称帝,国号大明——历史未曾许诺勇力,只垂青于审势、蓄德、得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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