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龙(1562—1626),字存之,号景逸,江苏无锡人,明代东林党领袖、“东林八君子”核心人物,理学宗师,其毕生心学凝于《高子遗书》十二卷,以“静坐体认”之功守道,以投水明志之举证节,风骨照史册,遗韵润后世。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江南水乡无锡走出一位清癯书生。高攀龙自幼受祖父高静成(曾任黄岩县令)熏陶,知礼好学。万历十四年(1586年),知县李元冲延请顾宪成、罗懋忠讲学,少年高攀龙如沐春风,自此笃信程朱理学,立下“为往圣继绝学”之志。三年后(1589年)中进士,旋因嗣父高静逸病故归乡守制。服阕入京任行人司行人,衙署清闲反成福缘——他遍览藏书,手抄薛文清《读书录》,尤重“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许人,一笑不可轻假人”之训,编《日省编》《崇正编》以正学风。当四川佥事张世则献《大学初义》诋毁朱学,他挺身驳斥,使谬论未得流布,初显儒者担当。
然朝局已暗流汹涌。神宗怠政,党争炽烈。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高攀龙联名御史袁可立上《纠辅臣明正邪疏》,直指首辅王锡爵排挤忠良,反遭杨应宿诬劾,贬谪广东揭阳典史。赴任舟中,他立“静心涵养”之规;抵粤半载,授徒察弊、惩治豪强,更与陆粹明、萧自麓论学,心性之学愈醇。次年(1595年)借丁忧归里,决意“藏之名山,传之后世”。
归乡后,高攀龙筑“可楼”于漆湖(今蠡湖)之畔,静坐读书二十载。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与顾宪成合力重修东林书院,古木掩映间,书声琅琅。“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副镌刻于书院的精神旗帜,正是他们“家国同构”理想的写照。顾宪成逝后(1612年),高攀龙独擎讲席,以“格物致知”为基,倡“修身立命”之学,四方学子负笈而来,东林遂成天下清议渊薮。
天启元年(1621年),朝局骤变,高攀龙应召复出,历任光禄寺丞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然阉党魏忠贤势焰熏天,天启六年(1626年)三月,崔呈秀假借李实奏章构陷贪墨,缇骑四出,东林志士陷于罗网。面对污名,六十四岁的高攀龙整衣冠,留遗书“吾心无愧”,从容投宅前池水自尽。临终前夜,犹书“皭然自守,皭然自安",其节如《离骚》所咏:“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崇祯初年(1628年),朝廷昭雪,追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宪”,碧血终化青史丹痕。
南怀瑾先生尝言:“儒者之勇,在守死善道。”高攀龙一生,由格物致知至舍生取义,恰是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生动注脚。其《高子遗书》如暗夜星火,东林风骨似寒梅傲雪——学问不在空谈,气节贵在躬行。后世读史至此,当知: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惟有浩然正气,长随日月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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