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与国之间,战或和,从来不是意气之争,而是生存权的无声角力。隋唐两朝——文帝、炀帝、太宗、高宗——前后六十余年间,竟对高句丽发动七次大规模征伐(隋三征、唐三征加一灭),这在中国帝制史上绝无仅有。为什么?答案不在帝王虚荣,而在辽东——那是中原王朝北疆的咽喉,更是农耕文明抵御草原—森林复合势力南下的第一道铁闸。

高句丽立国于公元前37年(西汉元帝建昭二年),开国君主朱蒙为扶余人。它并非偏安一隅的山城政权,而是在魏晋南北朝中原板荡之际,悄然完成战略跃升:“秋八月袭取辽东西安平”“冬十月侵乐浪郡,虏获男女二千余口”“秋九月南侵带方郡”——这些见于《三国史记》《资治通鉴》的记载,绝非零星劫掠,而是系统性蚕食汉四郡故地。至5世纪初,高句丽已吞并玄菟、乐浪,北压夫余、契丹,南逼百济,控扼辽东千里沃野,其疆域“东临日本海,西抵辽河,南界汉江,北接松漠”,俨然一个具备完整财政、兵役、官僚体系的成熟政权。
此时中原虽有北魏、北齐相继崛起,但重心始终在黄河中下游与关陇;高句丽却借机筑长城(今辽宁抚顺至吉林集安段)、修丸都山城、设五部大人,将辽东经营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堡垒。正如《国史大纲》所析:“高句丽之患,不在其岁贡之薄厚,而在其据形胜以扼我左臂;不在于其称臣之诚伪,而在其蓄甲兵以窥我空虚。”——这才是隋唐四帝寝食难安的真正根由。
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首征高句丽。水陆三十万大军,未及交锋,便因“霖雨疾疫,士卒死者什八九”(《隋书·高丽传》)而溃退。婴阳王高元上表自称“辽东粪土臣元”,表面恭顺,实则深谙“缓兵待变”之术——此策后来屡试不爽,恰如苏轼《赤壁赋》所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彼虽蕞尔,踞险而守,亦足以耗我百年之气也!”
隋炀帝三征(612–614年),是倾国之力的豪赌。大业八年,征兵113万余,民夫倍之,规模空前。然指挥僵化、补给断绝、军心涣散,终致萨水惨败,“九军并陷,资储器械尽失”(《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一》)。更致命的是,连年征发激化民变,杨玄感起兵、窦建德揭竿……隋室根基自此崩塌。大业十四年(618年)隋亡,岂偶然哉?
唐太宗贞观十九年(645年)亲征,则是理性克制的典范。他严令“募十得百,募百得千”,百姓“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士气与组织力远超隋朝。薛仁贵白袍突阵、李勣破盖牟、唐军直抵安市城下——虽未克平壤,却斩首四万、徙民三万、缴获牛马无数。李世民归途叹曰:“辽东之役,朕非不能胜,乃知‘全师为上’之义耳。留其残喘,使其自溃,此兵家之上策也。”此后十余年,唐军轮番出辽西、扰鸭绿、断海运,高句丽内耗日甚。
至唐高宗显庆五年(660年)先灭百济,龙朔元年(661年)再击高句丽,乾封元年(666年)趁泉盖苏文死后诸子争位之机,命李勣率军长驱直入。总章元年(668年)九月,唐军克平壤,俘高藏王,立安东都护府——“昔者秦筑长城而胡马不南,今我收辽东而靺鞨宾服,非恃甲兵之利,实赖经略之深也。”(化用《贞观政要》语意)
回望这段六十年征伐史,岂止是帝王意志?它是一场关乎华夏文明空间纵深的战略定鼎。高句丽若存,则辽东永为悬剑;高句丽既灭,则大唐得以北控契丹、东抚新罗、南慑倭国,奠定东亚秩序近三百年。所谓“征高句丽”,实为中华农耕文明向东北亚腹地投射治理能力的关键一跃——此非黩武,实为立国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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