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败于赵高之奸,而是死于自己亲手浇灌的功名之火——欲焰不熄,终焚其身。

秦统一六国前,李斯已为廷尉,执掌刑狱;天下一统后,更拜左丞相,位列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彼时右丞相冯去疾尚居其右,而赵高不过一介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驾与符玺的近侍,属太仆下属,秩比千石,连九卿都算不上。论权势、资历、才具、功业,赵高对李斯,真如萤火望日月。
可就是这位“布衣卿相”,最终在咸阳狱中被腰斩,夷三族。史载其临刑前,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史记·李斯列传》)——这一声悲鸣,不是悔恨赵高,而是悔恨那个早已迷失在玉食锦袍里的自己。
李斯本楚国上蔡小吏,见仓鼠饱食、厕鼠惶惶,喟然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史记》原文化用)此非牢骚,实为志向:他要择“仓”而居,攀龙附凤。师从荀子,不求清谈玄理,专学“帝王之术”;辞别恩师,直言:“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故斯将西说秦王矣。”——字字灼热,毫无遮掩,正是士子入世最本真的锋芒,也是最危险的伏笔。
入秦后,他靠吕不韦引荐得近天颜;献《谏逐客书》,非为天下士子请命,实为自救——文中铺陈百工珠玉之利,句句在理,然其心之所系,首在“斯亦客也”,恐失阶而坠。秦王纳谏,擢为廷尉,他一步一脚印,踩着功利铺就的阶梯登顶。可正如《菜根谭》所警:“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虽有艳色,但无生意。”李斯之花,早已移栽于金盆,根须缠绕的是爵禄,而非道义。
沙丘之变,是这株盆花轰然倾覆的瞬间。扶苏仁厚,蒙恬忠勇,本可承秦祚而安社稷。李斯却因惧“失位”而与赵高合谋,矫诏赐死公子,拥立胡亥。他不是不知胡亥昏聩、赵高阴鸷,而是更怕自己一旦退让,便如弃履般被新君扫地出门。此时的李斯,已非辅国重臣,而是一个在悬崖边狂舞的赌徒——他押上的,是整个大秦,赔上的,是三代血脉。
结局早伏于选择之中:赵高后来罗织罪名,将李斯下狱拷掠。昔日丞相匍匐阶下,竟被狱吏笞打数千,体无完肤。他上书二世,章未达而先遭撕毁;他欲辩冤屈,反被斥为“妄言”。“天下之事,未尝不败于专而成于共。”(司马光《资治通鉴》意旨)——李斯独擅朝纲多年,树敌而不自知,结党而不觉危,待到孤身陷囹圄,方知满朝朱紫,竟无一人援手。
李斯之死,非偶然之冤,乃必然之果。他以才智开郡县、定文字、修驰道,功在万世;亦以私欲废嫡立庶、曲意逢迎、助纣为虐,祸延自身。苏轼在《赤壁赋》中曾叹:“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李斯毕生所求,恰是“非吾所有”之权位富贵,强取而守之,终致反噬。那上蔡东门的黄犬与狡兔,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人心深处,只待一声号角,便奔向不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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