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清朝的“三朝宰相”,人们常念张廷玉、鄂尔泰,却少有人知:真正横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而始终位列中枢者,唯富察·马齐一人。他生于顺治九年(1652年),卒于乾隆四年(1739年),历仕四帝(含顺治遗荫),实掌国柄逾四十载,是清初政治韧性与满洲贵族转型的活标本。

马齐出身满洲镶黄旗富察氏,祖父哈什屯为顺治朝内大臣,父米思翰乃康熙初年户部尚书,更是最早力主撤藩的大臣——三藩未乱,他已洞见其危;三藩既起,他昼夜筹饷,积劳成疾,卒于任上。康熙感其忠勤,对马齐“幼而视之如子”,此非虚言,实为日后君臣相契之根柢。——所谓“托孤寄命之重,岂在甲胄之间?而在心膂之深也。”
从山西巡抚到紫宸肱骨:实干铸就的信任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时任山西巡抚的马齐因廉干被举“卓异”。不久查办湖广巡抚张汧贪案,不徇情、不避嫌,史载“谳狱明允,吏民叹服”。康熙亲赞:“马齐执法如山,可当风宪之任!”随即擢左都御史。二十九年(1690年)入议政大臣班,三十五年(1696年)康熙亲征噶尔丹,命马齐与阿兰泰等分班宿卫紫禁城,辅佐皇太子允礽监国。此时他已非寻常侍从,而是康熙心中“代朕持衡”的股肱。三十八年(1699年)拜武英殿大学士,步入权力巅峰。
一场推举,半生波折:忠诚的歧路与帝王的宽容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太子允礽初废,玄烨内心翻覆,欲复立而难自启口,遂令百官密荐“堪继大统者”。马齐与佟国维等共保八阿哥胤祀。此举触怒康熙——非因胤祀不可立,而因马齐“窥朕意而逆朕心”,更因推举本身动摇储位根本。马齐即被革职,斥曰:“马齐欺罔负恩,罪不容诛!”——史笔凛然,一字千钧:此非寻常失察,实为政治判断的重大误判。然仅两年后(康熙四十九年),马齐复起;五十五年(1716年)更授首席满洲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信任反逾从前。何也?盖康熙深知:马齐之过在“愚忠”而非“奸诈”,其心在国本安定,其失在错解圣意。真宰相之器,不在曲意逢迎,而在敢担是非——纵有错,亦是赤诚之错。
雍正即位,立命马齐为总理事务大臣,与允祥、隆科多并列;旋复其世职,命监修《圣祖实录》。至雍正五年(1727年),中俄《布连斯奇条约》谈判,马齐受俄使馈卢布千枚,泄机密事,确凿可考。——此为全篇唯一存疑污点,然须明辨:非通敌叛国,实属外交失范;清代史料如《清世宗实录》《朔方备乘》皆载此事,未加讳饰,正见史家直笔。然雍正终未深究,盖念其三朝旧勋、暮年昏瞀,亦存体恤之意。
雍正十三年(1735年)帝崩,马齐称病乞休;乾隆四年(1739年)病笃,帝遣太医驰诊,药石无功,卒于家。“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位亲历康乾盛世开篇的老臣,以八十八岁高龄辞世,恰如一轮圆满而不刺目的秋月——不似张廷玉战战兢兢终落尘埃,亦非鄂尔泰刚烈殉道,马齐的一生,是满洲贵族在汉化浪潮中沉潜斡旋的缩影,是清初政治生态里难得的“韧性的生存”。故《啸亭杂录》评曰:“马公历事三朝,虽屡踬而愈光,非恃宠幸,实由器局宏远,识量过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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