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传说中翻云覆雨的权相,却是在康熙盛世最幽微处执笔立心的“大清相国”——不靠党争上位,不凭军功显赫,而以慎思、清节、勤政三根脊梁,撑起半世纪庙堂清流。南怀瑾先生尝言:“真正的宰相之才,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守正不阿、临事不苟。”陈廷敬一生二十八次升迁,无一次因夤缘攀附;三度主考会试,门生遍天下而身无一私荐;掌户部钱法,革弊如刀,却自奉寒素,“午亭山村”茅屋数楹,竟无余财置田。此非苦行,实乃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大学》)的儒者定力。

崇祯十二年(1639年),山西泽州府阳城县北留镇皇城村,陈氏宅院诞下一子,取名陈敬。顺治十五年(1658年),二十岁的他高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彼时恰逢顺天通州亦有一名“陈敬”,朝廷为避重名,特赐“廷”字——从此“陈廷敬”三字,便与大清文治气象悄然绑定。“廷”者,非仅宫阙之谓,实乃士人立身于庙堂之正位、立言于天下之公器也。这一赐名,竟成他一生气节的隐喻:不廷争面折,而以文字立信;不廷趋献媚,而以制度固本。
顺治驾崩,康熙冲龄即位,陈廷敬入值弘德殿,充日讲官,为少年天子讲《大学》《论语》,真正是“帝师”之实,而非虚衔。康熙曾赞:“卿讲书甚明,朕每听之,如饮醇醪。”——这醇醪,是学问,更是风骨。此后他历任侍读学士、内阁学士、左都御史、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终登文渊阁大学士。其间虽两遭弹劾:一因亲家张汧贪墨(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牵连致休;一因高士奇、徐乾学构陷(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然康熙皆洞若观火,斥奸保直,旋即复用。史载其“屡踬屡起,而志不少挫”,岂偶然哉?官场如海,浊浪排空,唯守定心灯者,方不随波沉沦。
康熙五十年(1711年),七十三岁的陈廷敬受命领衔编纂《康熙字典》,集三十余名硕儒之力,穷搜博采,凡六万余字,体例精严,堪称汉字史上里程碑。然世人只见巨著煌煌,少知其背后深意:字典非仅为识文断字,实为“正人心、端风俗、一言语、同轨范”之治国枢机。此前他早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上《劝廉祛弊请敕详议定制疏》,痛陈“奢靡成风,贪墨乃炽”,力倡“崇俭以养廉”,并亲定官员服饰之制,禁用金线蟒纹,裁减冗费。又奏请官铸钱币、减免铜税、严查私铸,使“钱法一清,市价乃平”。“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盐铁论》)他晚年自题书斋联:“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此联非闲适之语,实乃一生践履的注脚。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四月,病笃。帝遣太医驰诊,未效。廿三日卒于京师,康熙亲作挽诗:“房星陨地夜苍茫,一代鸿儒忽渺茫。廿载经筵勤启沃,九重眷注久揄扬。”谥曰“文贞”——“文”者,经纬天地;“贞”者,坚贞不移。千载之下,犹闻清响。“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王冕《墨梅》)陈廷敬之清气,不在青史煊赫处,而在字典页页墨痕里,在钱法条条章程中,在那间名为“午亭”的简朴山居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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