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险者,非刀兵水火,而在人心所幻。唐高宗时,刘仁轨奉诏为城山县刺史兼检校水军都督,甫一上任,便整军经武,严防海寇。然未几,战船图纸竟不翼而飞,守将赵远定伏地请死,言称夜见旧情人白梅入梦,酒醒后图纸已杳。此等荒诞之语,岂足信哉?然其坚称乃因曾赴“幻姬庙”祈愿所致,刘仁轨心疑,遂亲往探之。

行不过数百步,至三岔路口,见一庙宇踞于道中,香火鼎盛,人潮如蚁,皆为男子。庙额书“幻姬庙”三字,堂中塑一丰腴女子,眉目含情,神态轻佻。刘仁轨佯装信众,投钱入暗室,内有声问其职、居所及所思之人貌状。他虚应其事,旋即自后门出。门外一人抱怨:“我来三回未见神女,堂兄只一宿便梦中相会。”刘仁轨问其业,答曰:“吾屠豕,彼在水军营。”闻言,刘仁轨心中已有计较。
军机重地,岂容妖氛侵扰?图纸若真外泄,非但身死族灭,更恐国门洞开。然刘仁轨深知,贼若欲逃,必先惑人——以情乱志,以梦掩迹,此乃古来奸宄惯用之术。
昔吕洞宾尝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然最难渡者,非沧海,乃人心之欲海。张三丰亦云:“炼己筑基,先除妄念。”今观幻姬庙中,众人趋之若鹜,非求神明,实纵私欲耳。此非庙也,乃照妖镜也,照出众生执念,映出贪嗔痴慢。
归营后,赵远定急请拘捕庙中管事。刘仁轨却捻须不语,只命密哨监视。未几,哨报上县令陆涯与庙中往来甚密。赵远定怒曰:“陆涯乃宠妃之亲,素无才略,莫非通敌?”刘仁轨淡然道:“若真是他,反易处置;怕就怕,此乃障眼之法。”
盖天下之大患,不在明火执仗,而在潜移默化。图纸未出城,非因关防严密,实因贼尚在布局——以幻姬为饵,诱将士失神,乱军心于无形。此等手段,较之刀剑,更为阴毒。故《易》曰:“履霜,坚冰至。”微隙不察,终成溃堤之势。
刘仁轨既知图纸仍在城中,遂布下天罗地网,静待鱼动。他深知,破此局者,不在搜捕,而在澄心。正如《庄子》所言:“至人无梦。”若将士心定如水,何惧幻影扰之?
后事如何?史虽无载,然此事足以警世:凡人之所迷,常非外物,乃心中所执。幻姬庙虽小,却照见千古人性之幽微。诚如东坡夜游赤壁,叹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色相本空,执之则迷;放下即悟,方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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