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清明，一岁一追思

梨花风起正清明

四月四日，又是一年清明时。

清明节，也叫踏青节，在仲春与暮春之交，正是冬至后的第104天。它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也是最重要的祭祀节日——这一天，我们去祭祖、扫墓，也去思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清明，总是伴着细雨和思念来的。而思念这件事，古人早就写进了诗里。

今天，我们就一起读读那些穿越千年的悼亡诗词，看看古人是如何把“我想你”三个字，写成了千古绝唱。

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

苏东坡十九岁那年，娶了十六岁的王弗。王弗年轻貌美，侍亲至孝，两人情深意重，恩爱有加。

可惜天命无常，王弗二十七岁就去世了。这对苏轼是致命的打击——那份沉痛，那种精神上的苦楚，不必言说。

十年后，苏轼来到密州。一天夜里，他梦见亡妻，醒来后写下了这首传诵千古的悼亡词。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十年生死两茫茫”——时间没有冲淡思念，反而让它更浓。哪怕不刻意去想，也忘不掉。这就是苏轼对王弗最深的告白。

临江仙·送王缄

忘却成都来十载，因君未免思量。
凭将清泪洒江阳。
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
殷勤且更尽离觞。
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纳兰性德：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的妻子卢氏，多才多艺，和他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两人情投意合，可惜天不假年——“成婚三年后妻子亡故”。

从此，纳兰的诗词里，多了一个永远写不完的人。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一起喝酒、一起赌书、一起嬉闹的日子，当时觉得稀松平常，如今想起来，却再也回不去了。这句话，戳中了多少人的泪点。

山花子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
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
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
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

唐德宗贞元十八年，韦丛二十岁，嫁给了当时还没功名的元稹。婚后生活贫困，但她毫无怨言，夫妻感情甚笃。七年后，韦丛病逝。

韦丛走后，元稹写下了一系列悼亡之作，其中两句流传最广。

离思五首·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过大海的人，看不上别的水；见过巫山的云，其他的云都黯然失色。而你，就是我的沧海和巫山。

遣悲怀三首·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你一定听过。它出自元稹笔下，说的正是他和韦丛共苦却未能同甘的遗憾。

《绿衣》：中国第一首悼亡诗

这首诗同样被学者认为是中国第一首“悼亡诗”。睹物思人——看到亡妻留下的衣物，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勾起，重新陷入悲痛。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陆游：伤心桥下春波绿

陆游七十五岁那年，重游沈园。

他三十一岁时，曾在沈园与分离多年的原配妻子唐琬重逢，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钗头凤》。谁知那一面，竟成永诀。

晚年陆游多次到沈园悼亡。这两首，是他最哀婉动人的悼亡诗。

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桥下的水还是那样绿，可那个像惊鸿一样掠过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贺铸：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的妻子赵氏，是宋宗室之女，却毫无娇气，勤劳贤惠。贺铸曾在《问内》里写到妻子冒酷暑为他缝补冬衣的场景。

贺铸一生仕途不顺，抑郁不得志。晚年闲居苏州三年，妻子就在这期间去世了。如今重游故地，物是人非，他写下这首词。

半死桐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谁复挑灯夜补衣”——最戳心的一句。夜深人静，听着窗外的雨声，那个曾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李清照：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李清照十八岁嫁给赵明诚，两人志趣相投，感情甚笃。可惜生逢乱世，美好的时光总是太短。

得知赵明诚病重，李清照日夜兼程赶去，见了丈夫最后一面。这首词明为咏梅，实为悼亡。

孤雁儿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
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折下一枝梅花，想送给那个人，可他在人间，还是天上？再也没有人可送了。

潘岳：悼亡诗的鼻祖

潘岳的妻子杨氏，去世后，他写了著名的《悼亡诗》。从此以后，“悼亡诗”就成了专门悼念亡妻的诗篇，影响深远。

悼亡诗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僶勉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髣髴，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清明，是祭奠的日子，也是思念的日子。

这些千年前的诗人，用最深的笔墨，写下了最真的情感。他们让我们相信：有些人，走了也还在；有些爱，死了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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