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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仙外史》

(清)吕熊著

第一回西王母瑶池开宴 天狼星月殿求姻

女仙,唐赛儿也,说是月殿嫦娥降世。当燕王兵下南都之日,赛儿起义勤王,尊奉建文皇帝位号二十余年。而今叙他的事,有关于正史,故曰《女仙外史》。请问:安见得赛儿是嫦娥降世?劈头这
句话,似乎太悬虚了。看书者不信,待老夫先说个极有考据的引子起来。
宋朝真宗皇帝,因艰于嗣胤,建造昭灵宫祈子。诚格上天。
玉帝问仙真列宿:“谁肯下界为大宋太平天子?”两班中绝无应者,止有赤脚大仙微笑。上帝曰:“笑者未免有情。”
遂命大仙降世。诞生之后,号哭不止,御医无方可疗。忽宫门有一老道人,自言能治太子啼哭,‘真宗召令看视。道人抚摩太子之顶曰:“莫叫莫叫,何似当年莫笑。文有文曲,武有武曲,休哭休哭。”太子就不啼哭。是为仁宗皇帝。此道人乃是长庚星,说的文曲是文彦博,武曲是狄青,皆辅佐仁宗致治之将相。要知成仙成佛者,总属无情。赤脚大仙一笑,便是情缘,少不得要下界去的。然而此情又种种不同。或因乎喜,或因乎忿,或因乎恩爱仇怨,各随其所因,便要做出许多事来。试看古来英雄豪杰、忠臣烈士,如伍员之兴吴覆楚,子房之为韩报仇,关神武之讨贼伐曹,张睢阳之起兵拒寇,郭汾阳之再造唐室,岳少保之誓迎二帝,文丞相之建义勤王,没而为神圣者,史册所载,不可枚举。即就建文逊国之后,诸臣殉难,有佥都御史景清,假为曲从,衣藏利刃,欲刺永乐。钦天监奏文曲星犯帝座甚急,其色赤,而景公适著绯衣,岂非明验?东坡先生云:“其生也有自来,其死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箕尾。”
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至于女子,亦有同然。如柴绍之妻,统娘子军而起义;朱序之母,筑夫人城而拒敌;李毅之女,自领宁州印而大破苓夷。至若高凉之洗夫人为女前星,辽之萧太后是婺宿,唐之则天皇帝是大罗天女,亦皆传记所载,夫岂诞妄者哉?
而今话归正传。按道书云:天上有一位万劫不坏的金仙,圣号称做王母,居于瑶池。池在东天之西偏,亦名曰西池,王母亦名曰西母。天上各有境界,东天是道祖三清及群仙所居,西天是如来佛祖及诸菩萨、阿罗汉所止,北天是玄武大帝暨众神将治焉。吴天上帝之宫阙,则在中央而统辖南天。
南天虽有南极老人与南斗星官,要皆在上帝统辖之内。上帝好生,敢居中而治南,有长养万物之义。玄帝统雷霆神将,以肃杀为主,故居于北。佛宗寂灭无生,故以西方为极乐。道家以一炁长生为主,是以占于东方,取气始生之义。
王母所居珠楼贝阙,在瑶池之畔。此池非下界之水,乃是融成玉之精髓,溶溶漾漾,竟如酒浆一般。说话的错了,美玉入火则愈坚,次则如石之成灰矣,怎么融化得水来?噫,盍亦反其本而思之!
美玉原是石髓所结,是以璞在石中。髓可结成玉,玉不可化为髓乎?蚌珠见月而化为津。凡物皆有相感之处,非寻常所能测识者。即如仙家之酒,名曰琼浆玉液,要皆琼瑶所化之髓,难道也是凡间麴米酿成的么?那瑶池之北,有三座大殿。中间一座名碧桃殿,东名青鸾,西名石麟。三殿皆因物命名。其碧桃树在西池之南,高八十寻有咫,俗所云蟠桃,万年一结子者,正对中间大殿。玲珑盘郁,势若虬龙,不但下界所无,即佛家之娑罗、广寒之丹桂与夫三岛之珠林琼树,
亦迥乎不同。这是何故?只为他有瑶水浸润:故其枝叶花葩皆带玉之精华,在仙树为独冠。所结蟠桃,食一枚寿与天齐,若是三枚,能超万劫。
西母于桃熟之日开宴,止请佛菩萨、道祖天尊与上帝及诸大仙真。其余一切仙官仙吏、海岛洞府散仙、斗牛宫二十八宿,总不得与。是以岁星东方朔,每至窃食。
今此一度,碧桃繁盛,倍于从前,凡散仙列宿,亦多邀请,为万劫以来第一盛会。其时佛祖、仙真,次第咸集,唯
上帝后至。遥见銮驾雍容,御的是绿琼辇,张的是紫云盖,星幢前导,羽葆后拥,众仙皆俯伏远迎。上帝先与如来、诸佛祖、三清道祖稽首而言曰:“元运告终,民生应罹兵劫三回。已命娄金宿下界,勘平祸乱,今又命天狼星下界。计民生应遭杀戮者五百余万。朕检阅册籍,凡人有一事一念之善者,悉与特宥。”如来合掌云: “善哉善哉,帝德之好生也。”西王母遂请入座。向南正中释迦如来,左是过去诸佛,右是未来诸佛,前是三清道祖,东西向皆诸大菩萨。东间上帝南
向;左坐昭位,第一玄武大帝,以下皆诸天尊;右坐穆位,青华帝君第一,以下皆诸大真人。西间南向独坐是南海大士;北向两座,左为斗姥天尊,右为九天玄女。东向首座鬼母天尊,西向首座天孙织女,余为太微左夫人、九华安妃、昭灵夫人、观香夫人、月殿嫦娥、魏元君、许飞琼、段安香、何仙姑、麻姑、樊夫人、王太真、阮灵华、周琼英、鲍道姑、吴彩鸾、云英等女仙真。西王母陪席。    其蟠桃每人一颗,上帝、三清、佛祖各两颗,唯释迦如来是三。    佐以交梨火枣,雪藕冰桃。酒则琼浆玉液,丹则绛雪玄霜。如来手举蟠桃而设偈曰:桃有万年子,人无百岁春。
可怜虚宝筏,若个渡迷津?
然后剖食。迦叶在侧垂涎,阿难睨而笑之,如来即以一桃与迦叶,一桃与阿难。道祖老君亦以一枚与金银二童子分食。
时南极老人跨来之鹤,舒翼旋舞,延颈徐鸣,如中音节。而鹿亦跳跃呦呦,俯首伏地,若乞怜状。南极笑曰:“你这两个畜生,也想要吃这样的好东西。”因以指爪各掐一片与之。大士见善财童子在旁注视,亦授以一枚。善财曰:“菩萨想是年老健忘了。我在西天路上做大王要吃唐僧,那时菩萨抛下个箍儿,将我两手合住,再不得开,如何来接桃子?”大士向着众女仙道:“这个孩子虽是牛种,到也聪明。只是他学好之心却还未定,是以至今箍住他双手。”众女仙皆各称善,大士将手一指,善财两手分开,接去桃子。吃毕,仍旧合拢了。有嫦娥左右二仙女,一名素英,一句寒簧,是最亲近的。嫦娥以蟠桃分作三分,以二小分与二仙女,一大分自尝。
王母见了,便问侍女董双成、谢长珠:“还剩下蟠桃多少?”
董仙女就知要与嫦娥,因答云:“往年结得少,到剩二十余枚;今岁结得多,反剩得十一颗。”王母云:“这丫鬟
悭吝!可取一个来,余十枚留与你们分吃罢。”董仙女因检一枚送到,王母随递与嫦娥道:“嫦娥,今将远别,分外申
敬一枚。”嫦娥不知所谓,只道是筵散分别的话,欠身谢道:“佛祖、道祖止有二颗,小仙何德敢承?”坚辞不受。斗
战胜佛大言曰:“谁谓仙家无情?以我看来,比凡人还胜。请看王母剩下蟠桃,独与嫦娥,若说不是有情,因何不多送
我一颗?”如来日:“王母送与嫦娥,礼也,非情也。犹如下界钱行一般。悟空你已成佛,何犹似旧日粗卤?”老君云
:“前次蟠桃会,他一人偷食许多,今止一个,岂能遂意?怪不得他要争了。”斗战胜佛笑曰:“我这个成佛,犹之乎
盗贼做了官,今日撞着了对头。”合座皆笑。
王母与众仙亦各微笑。只有嫦娥,又闻如来饯行之言,与王母远别二字,适相吻合,心下十分疑惑,全无笑容。大
士曰:“这颗蟠桃,王母是该送的,嫦娥是该受的,不须推辞。”嫦娥只得勉强受了,便稽首大士前日:“小仙常愿皈
依如来,因自爱其发,不肯遽剃,深以为惭。今愿皈依大士,恳救指示未来。”
大士曰:“要知未来,先明既往,你自省之。”嫦娥愈不能知其故,复又稽首恳请,大士乃微露其端曰:“嫦娥不
记得奔月时乎?那时王母娘以丹药赐与有穷国君后羿。尔时为国妃,窃晱其丹,因得飞身入月。独是后羿情缘未尽,恐
将来数到,不能不为了局。”嫦娥默然半晌曰:“我闻缘从情发,情亦从缘发,若一心不动,情缘两灭。小仙在月宫清
修数千年,情缘亦已扫除,不知从何而发?”大士曰:“缘有二种:好缘曰情,恶缘曰孽。情缘,如铁与磁石遇则必合,
不但人不能强之不合,即天亦不能使之不合也。孽缘,如铁之与火石,遇则必有激而合者,孽之谓也。是则凡人多溺于
其内,而仙则能超乎其外者也。
嫦娥请记斯言,后当有验。“如来日:”善哉,大土之论姻缘也!“遂向王母合掌谢宴。
诸菩萨、众仙真各随如来谢毕,先送道祖、佛祖、上帝起行,然后次第稽首而散。唯嫦娥犹向西母依依不舍,再叩
未来之事。西母因示之曰:“未来须似现在,慎勿忘却今日之会。”
嫦娥载拜祗受,方骖素鸾,驾彩云,引二仙女冉冉归向广寒阙下。猛见侧首突出一人,径来抢抱嫦娥。那素鸾是神
鸟,知道有人行凶,从刺斜里侧翅飞退。此人却与二仙女撞个满怀,好汉仗也!但见他:头戴星冠,灿烂晃瑶台明月;
身披鹤氅,飘飘动绛阙香风。
两道剑眉浓似墨,斜飞插鬓;一双鹘眼明于电,直射侵人。膀阔腰细,浑身有千百斤膂力;尾跋胡,行动有三四回
顾盼。原来是斗牛宫赫赫天狼星,不分做大明国岩岩新帝主。只因好色爱嫦娥,故此潜身来月殿。
嫦娥远远望去,认是天狼星,知道他心怀不良。又恐他竟行卤莽起来,抵敌不住,要用个礼来服他。时二仙女吃了
惊,已飞身到素鸾之侧。嫦娥授之以意,二仙女乃款款向前,敛素袂、启朱唇道:“太阴宫仙主拜上星官:适从蟠桃会
上,闻星官奉敕为大明太平天子,尚未称贺,已抱惶悚。今驾枉临,又失祗迎,谅星官圣德渊深,不加呵责。倘有明谕,
当于翌晨拥帚候驾。天令森严,不宜静夜交接,伏惟见谅。”天狼见说到理路,不便用强,遂向二仙女深深作揖道:
“我奉上帝敕旨,令午刻下界。今已迟了四个时辰,岂能延至明日?烦仙女上达嫦娥:我应做三十四年太平天子,少个
称心的皇后。我今夜就要与嫦娥成亲,一齐下界,二位仙娥,也做个东西二宫,岂不快活?何苦在广寒宫冷冰冰的所在
守寡呢!”嫦娥听见,不觉大怒,骂道:“泼怪物!上帝洪恩,敕你下界做天子,乃敢潜入月宫,调谑金仙,有干天律!
我即奏明上帝,决斩尔首,悬之阙下。”天狼星又陪笑道:“嫦娥,你当时为有穷国后,不过诸侯之妃。我今是大一统
天子,请你为后,也不辱没了。就同去见上帝,婚姻大礼,有何行不得呢?”嫦娥愈加恼怒,厉声毒骂。天狼料道善求
不来,便推开二仙女,飞步来抢嫦娥。嫦娥心慌,遂弃了素鸾,化道金光,飞入织女宫中。那织女是天帝之孙女,天狼
星如何敢去?恐他启奏金阙,弄出事来,即掣身竟出南天门。守门神将,已是知道奉敕的,放他下界,到洪武宫中投胎
去了。
且说织女正在水殿上凭栏静坐,看这银河,似波非波,似浪非浪,一派晶莹滉漾,乃是西天素金之气,流注东南,
或隐或现,随斗星而旋转,但能沉物,不能浮物的。《汉书》上所云张骞乘槎犯斗牛,又海上老人乘槎至天河,织女与
支机石而返,岂不是荒唐之语?闲话休题。其时织女方欲回宫,见正东上一道金光,直向水殿飞来。起身看时,那金光
敛聚,却是嫦娥,玉容含著微微的恚意。织女知有缘故,便请坐定,从容而问。嫦娥备述一遍。织女曰:“这厮直恁无
礼!若赶到这边来,我教神将拿住,现其原形,拴在苑树上,与嫦娥消气。”嫦娥道:“他怎敢到这里?只怕下界去了。
我如今劾他一疏,教他做这大明天子不成。”织女道:“事到其间,若不劾奏,嫦娥倒有不是,这是势不容已的。但据
我看来,尔顶上三炁,动了嗔怒,已杂烟焰,免不得也要下界去走一遭。”嫦娥道:“这不是我过犯,怎样谪下?”织
女道:“不是谪下,大约有个数在那里。”嫦娥道:“噫!我若下界,如何能再到月宫?还求天孙为我主持。”织女道
:“我不能使尔不下界,或者下界之后,我烦个女仙真来指示迷途,仍返瑶台,便亦无妨。”嫦娥悲咽道:“不期西池
上佛祖、大士、王母之言,应在顷刻!”
说话之间,素鸾与二仙女皆至。嫦娥随谢别了织女,回到蟾宫。问侍女辈:“天狼星来,可曾进我宫内?”有好些
素女齐声回言道:“怎不进宫?还来调戏我等!直教玉兔儿将玉杵打出去,不知他还躲在阙下。”嫦娥道:“直恁无礼,
怎饶得过?”随命素英草奏,片刻成就。嫦娥看毕,竟诣紫虚阙下,恭候早朝。有顷,上帝御通明殿,见嫦娥持表,随
班晋至丹陛,已知其故,令葛仙翁接上表文。略曰:太阴广寒府三羔金仙臣妾唐姮,昧死顿首顿首,具奏玉皇大天尊玄
穹高上帝陛下:窃惟天律森严,首戒贪淫,仙府清虚,尤期贞静。臣姮昨随御驾西池宴归,不意天狼星从广寒飞出,竟
抢妾身。幸藉素鸾倒退,得脱毒手;寒簧抵住,扣问来因。
天狼星大言,敕赐人间帝子,要取月里嫦娥。凶威凛凛,竟要逼赴阳台;煞气棱棱,辄欲拐奔尘世。而且于臣姮未
归之先,直入蟾宫,闺闼遭其蹂躏;横行桂殿,侍女受其狼藉。此等劣恶星官,似难膺享帝福,必至杀害忠良,茶毒黎
庶。即其已奉天书,尚敢故违钦限。藐天法于弁髦,狎仙规如儿戏。丧德败检,旷劫希闻。伏望陛下赐遣神将追还,按
律处治,肃仙府之威仪,免人间之劫数。不独臣姮蒙不朽之恩,下民亦荷无疆之福矣。姮冒死谨具奏以闻。
帝命嫦娥至前,谕之曰:“汝奏请追还天狼,乃是常人之见,非仙真之语也。天狼之帝福,是他自己所积,非朕之
所与。
下民劫数,亦是众生自己造来,非朕所罚。朕乃是顺运数以行赏罚,非以赏罚而为运数也。天狼星即位之后,还有
一大劫数,应汝掌主,并完夙生未了之事。若天狼星之应当受罚,自然在后,今还早着。“遂令传旨与送生仙女,于明
日送嫦娥下界。
嫦娥大惊,含泪奏道:“帝旨敢不钦遵?独是一涉尘世情缘,便有孽债缠缚,迷乱心神,安能再返清真?臣姮哀恳
圣恩,将上界最苦的差罚臣去做。即使历劫之久,亦所甘心。”俯伏不起。上帝曰:“汝不记大士之言乎?数在,朕不
能拗也。但汝有此苦衷,足见清修道力。若向前途,还能不昧灵根,去来自如矣。”时二十四诸天中,闪出鬼子母天尊,
启奏道:“嫦娥此番下界,看来为天狼星所害。臣心深为不平,愿去维持嫦娥也。”上帝道:“既动此念,便是数中有
名人物。但时尚未至,不可轻言。”嫦娥到此地位,心已了了,遂前跽奏道:“臣妾谪下,已知数定。但掌生民劫运,
易造杀孽。凡有应行事宜,恳求圣慈明诲,俾臣妾得遵奉而行,庶免堕落。”帝乃敕诫曰:“汝去,有几件至正至大的
事,是你所应做的。如天伦崩坏,汝须扶植;人心悖乱,汝须戡正,褒显忠节,诛殛叛佞。彰瘅均得其宜,便是有功无
过。谨记朕言。”
嫦娥叩首谢恩而退。随向绛河阙下谒见织女,具述帝旨。
织女道:“帝意极好,但将来功行,总在尔的方寸,须牢记着。
瑶池会上的女仙真,少不得有个来指导的。“嫦娥就将鬼母天尊愿去的话说了。织女道:”非也,他不过暂助神通
尔。有一位葛仙卿的夫人鲍道姑,誓愿弘深,最肯度世。他在西池驾下。
我当启奏金母,烦他下界来,始终教育,以成大道,不愁不返瑶台也。“
嫦娥再拜,谢了织女。回到月殿,与素女辈泣别。寒簧、素英皆愿随去,送生仙女止住道:“私去不得,要奉敕旨
的。”
二仙女牵衣痛哭,嫦娥亦不肯舍,乃作书一函,令去求天孙娘娘。又作两笺,启达西池王母、南海大士,不过敬谢
教诲,并恳救度之意。方随送生仙女,下界投胎。正是天上神仙降,定在人间将相家。且看下回分说。

第二回蒲台县嫦娥降世 林宦家后羿投胎

山东济南府蒲台县,有个孝廉,姓唐名夔,字尧举,是宋仁宗朝知谏院唐公讳介之后。介为殿中侍御之日,曾劾宰相文彦博制金丝灯笼进于宫掖以谋执政,即在帝前面诘彦博,因坐以毁谤大臣,
黜为英州别驾。仁宗又爱公鲠直,恐致道死,命中使护持以往。由是唐介直声振天下,称曰真御史。家本江陵,后裔流
寓济上。至宋南渡,不肯事于金元,子孙多隐居海滨教授,是以代无显人。及明太祖开国,夔之父遵晦受辟为博士,夔
亦得领乡荐。母陶氏早殁,继母性暴不慈,动辄有怒,夔必长跽请责。又且每事先意曲承,继母亦为之感化,由是亲党
皆称为真孝子。父病,衣不解带四十余日,夜必焚香告天,愿以身代。父亡,继母亦逝,卜葬于太白山之阳,庐于墓侧
者三年,然后回家。其平素立身有品,不取非义,不欺暗室。与市人交易,说价多少,即如数与之,人亦鲜有欺之者。
曾拾遗金,遍访失主不得,后知武定州人,已死于道,乃送还其子,邑之人又咸称为真孝廉。独是年已四十,尚无子嗣,
因此功名心淡,不赴公车。
一日,谓其夫人黄氏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我将老,而尚无子,如之奈何?”夫人曰:“相公一生,上不
愧天,下不愧人,祖宗有灵,必不至于无后。但恐妾身年纪多了,血气渐衰,有妨生育之道。几次劝相公取个偏房,执
意不从。如今再迟不得了。”尧举道:“这是夫人的好处。但我看见一夫一妇,生育繁盛的极多;也有十院名妹的竟无
子息。若必有妾生子,则是贫人无力娶妾的,都该绝后了。况且取来之妾,不知其德性何如。若至以小欺大,你我到要
受他的气。若仍不能生育,又将何以处之?”夫人云:“相公若如此思前虑后,也是难事。妾闻得东门外有个九天玄女
娘娘庙,庙内有送子娘娘,说是极灵显的。我夫妇可于每月朔日,烧香拜求子嗣,这可使得呢?”尧举道:“神明是有
的,但是女神仙,我不便去,夫人自去罢。我到初一日,自赴上清观玉帝殿中焚香叩祝。不要说求子嗣,敬礼上帝也是
该的。再在家庙神主之前,朝夕礼拜,求祖宗在天之灵,降锡嗣胤。就从明日为始。”于是尧举夫妇二人,每于朔前,
虔诚斋戒三日,分头去烧香求子。
不觉的光阴荏苒,已及二载。于甲申年五月,黄夫人忽觉饮食咽酸,兀兀欲吐,像个有孕的光景。尧举即请医生诊
视。
医生脉理平常,摸棱不决,但说:“脉诀有云:受胎五个月,脉上方能显出。”尧举家旧有一老婢,名曰老梅,适
送茶来,便应声曰:“若到五个月上,我也看得出,不消烦动先生了。”
尧举道:“蠢东西,毋得胡言!”医生自觉没趣,茶毕起身,说:“送安胎药来罢!”不料怀至十月已足,绝无动
静,黄夫人甚是忧疑。尧举宽慰道:“天地间过十个月生也是多的,且静以待之。”夫人曰:“逾期而生,恐是怪物。”
尧举曰:“帝尧是十四个月生的,难道也是怪物?”老梅接口道:“夫人若到十四个月上养的公子,一定也是皇帝了。”
夫人道:“‘蠢丫头,该罚他一世没汉子。”老梅笑道:“我若有汉子,就要生出明珠来了。古人说得好:明珠产于老
蚌哩。”尧举道:“夫人平素教他识字,又与他讲说些典故,记在心里,如今竟会诌文了。”夫人道:“这才是郑玄家
的婢子。”
闲话休题。看看到八月中秋,足足怀胎十五个月了。十四日夜间五更时分,黄夫人忽见一妇人,宛似庙内的送生娘
娘,抱一孩子来送他。黄夫人双手接了,问:“是男是女?”娘娘道:“女儿赛过男儿。”陡然觉来,方知是梦。随述
与尧举,详察道:“这梦兆分明是个女儿了。”黄夫人已觉身体有些不安,孝廉先着人去唤了收生的。直到酉刻,腹中
作痛。俄而彩云绕户,异香盈室,隐隐闻半空中有笙箫鸾鹤之声,已产下盆中而不啼哭。尧举怪问道:“莫非孩子是死
的了?”稳婆道:“有福的姑娘是不肯哭的。”尧举始诧梦兆之异,双手扶起盆来,映着那纸窗上微微的返照日不看时,
遍身如玉琢成的一个女孩子。就取送生娘娘梦中之言,乳名叫做赛儿,将预备下的襁褓裹定,安置在床上,赏发稳婆自
去。
却说那邻里中于赛儿降生时,多见有五彩云霞数片,自东飞向唐家屋上。虚微窅霭之间,一派天乐声音,从风飘扬。
众皆骇异,都道唐孝廉家生的孩子,必有个大有福气的。三三两两,传播得通邑皆知。于是众邻里斗出公分,牵羊担酒,
齐至孝廉家奉贺。尧举道:“不过是个女孩儿,何敢当高邻厚贶?”
为首的是个老人家,笑嘻嘻道:“孝廉公的令爱,是位仙女,老天因你家积德,特地送下来的。前日彩云中仙乐声
音,谁不听见?我老汉活了八十多岁,从不曾见此奇事。将来做一晶夫人,是不消说的。”尧举又着实谦了几句,众邻
一茶而退。尧举人内,与夫人说道:“古礼:生儿三日,作汤饼会,邀请亲族。今邻里中先来称贺,我心不安,要备酒
筵款请他们,答其美意,再请诸亲族来看看赛儿,何如?”夫人道:“是必该做的。”随遣老仆买了鸡肉果品等物,发
帖先请邻里。
到明日午后,诸邻自己约齐,前来赴席。内有一瞽者,姓岳,是孝廉的远邻。因他常常夸口说不但算命,且能算天,
人呼之为岳怪,然所断吉凶晴雨,颇有应验,遂自号曰半仙。众人公揖罢,次序坐定。岳怪先开口道:“瞎子今日要看
看唐老先生令爱的八字了。”诸邻齐声和道:“正要看你这位半仙说得是也不是。若算不着,我们公罚冷酒一大碗。”
尧举道:“只是不诚,何敢相烦?”送把赛儿的生辰说了。岳怪口中暗念,指上轮推,忽立起来大声嚷道:“这个八字
算不出的。当日关老爷是戊午年、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时建生,做了千古的大圣贤、大豪杰。今令爱是乙酉年、乙酉
月、乙酉日、乙酉时诞生,难道也可以做得关老爷的事业么?命太奇了,待我回家细细推详来罢。”众中有嘲笑他的,
说:“半仙算不出命,原请坐下,立客难打发哩。”岳怪焦燥,低着头,又再四轮推过,掬着嘴道:“列位有所不知,
譬如是个皇后皇妃,或一品夫人之命,那样格局就容易算了。今这八字,一派是金,犹之乎关老爷八字,一派是火。五
行之气要相平的,若全然是火,便要煅炼天下,全然是金,便要肃杀天下。况太阴星为命主,又属金,二十一岁至四十
岁,又行金运,看来要掌大兵权的。若说显贵,比皇后还胜几分。若要知道何等显贵,掌何等兵权,不但半仙算不出,
就是活神仙也算不出的。”尧举道:“这等说起来是个怪命,到是家门之不幸了。”众人解说道:“总是遇着个怪先生,
就把令爱的贵命算来也像是怪的了。”
岳怪道:“我何曾说个怪命呢?”说话间,酒席摆上,大家畅饮尽醉。临行,岳怪又向孝廉道:“可惜我瞎子年纪
多了,到令爱贵显时候,不知能看得见看不见哩。”一人道:“你是半仙,为何连自己的寿数也不知?”一人道:“岳
先生原做得半个仙人,所以过去一半的年纪知道,未来的一半年纪就不知道了。”
众皆大笑而别。
到次日众亲戚来,是尧举的寡婶母,与同曾祖的哥哥、弟弟,并三个侄儿,再有黄夫人之弟与弟妇,并小姨、姨夫,
一共十来人。黄夫人因有叔婆是长亲,勉力起迎。各相见毕,又抱赛儿与众亲观看。人人抚弄一番,不笑不啼,绝无声
息,都疑是个哑巴。尧举瞧科,便向众亲戚道:“昨日岳怪在酒筵上,说有可骇的话,如此如此,这是传不得出去的。
我如今要说是个哑巴,解解人的疑惑。”众亲都道:“此说极是。”李廉道:“这要烦我至亲播扬开去,方信是真。”
齐应道:“这个自然。”
是晚宴罢各散。
俗语云:“朝生三千,暮死八百。”就有济宁州林恭政家,也在本月十五日,先于卯刻时候生下个儿子。因有两个
哥儿在前,排行叫做三公子,取名曰有芳。有芳生而中指有纹,宛然一羿字,人不知为后羿转世也。稽之《通鉴》,羿
善射,当帝尧时,十日并出,羿援弓射之,陨其九乌。后历二百四十余年,逐夏后相而自立为帝。又《列仙传》:羿得
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其爱妃嫦娥窃而吞之,飞人月中。后羿思念不置,于是广求美女,充于后宫,荒淫无度,至于废弃
国政,遂为其臣下寒浞所杀。上帝以其射日获罪于天,而且篡弑夏后,又造有淫孽,罚人冥司定罪,永远不赦。大慈大
悲地藏王菩萨,每到五百年小劫之期,必亲向地狱勘问一番,稍可原情者,悉予矜宥,犹之乎人间朝审有矜疑减等诸条,
总是超度鬼囚之意。后羿沉沦日久,值菩萨降临,他就自诉:“平生好道,曾承王母赐药。虽射九日,乃是帝尧之命。
弑夏后相,亦是我命数该做帝王,且我亦为臣下所弑,也可准折得过。因何不许再转人世?望菩萨超生则个。”菩萨听
他供词,在可矜之内,因令冥曹查案。冥曹覆道:“是上帝罚下。因他淫杀之根太重,恐至流毒人世,所以不许转轮。
若论他的因果,尚与爱妃嫦娥还有半年姻缘未尽,与其宠臣季艾又有十万债负未了。须奏明上帝,方可宽他。”
菩萨道:“既如此,也是他数合当然。嫦娥近须下界,季艾又转宦途,可着他投入季艾家中,完此债负。将来与嫦
娥仍为夫妇,完此姻缘。待我启知上帝就是了。”所以后羿在鬼道,已历数千年,才得再生人世。其父林参政,即六世
以前之季艾也。
看书者要知道内典上因果二字,近只在三生以内讲,远则历数十劫以前、百千劫以后,总不能脱却二字之根。此二
字,包罗天地,统括古今,亿态万状,莫可名指。人生于五伦、三党、九族之间,往往生出事情,各有前因,非出偶然。
今只就男女一事言之。譬如男女钟情而死,他生必为夫妇,始终恩爱。
或男负情于女,或女负情于男,他生亦必借为夫妇,以偿其孽报。钟情,因也。恩与孽报,果也。他生不遇,又俟
来生,必至相遇完其果报而后已。在本人受报者,不自知其有因也。若只就此生数十年内,而欲就事论事,无异于坐井
观天,不知天之大矣。《洞冥记》载:唐玄宗追思太真,感悼不止,命术士御气求之。上天下地,十洲三岛,靡所不届,
绝无影响。直至海外一山,见有瑶阙琼楼,珠宫棋树,隐隐然闻鸾吟凤啸之声。阙下颜额曰“玉妃仙院”。方士前叩朱
扉,有女童出问,说是上皇处遣来者。女童报与玉妃,此玉妃即太真也,许令引见。太真问上皇安否,亲授与方士折钗
半股,钿盒半枚。且言:七月七日曾与上皇对双星发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只此一念,不能久居此山,且得与上皇他生
再会也。
大抵玄宗、太真夫妇之缘,已是尽的了,而两人之爱根未断,即谓之因。如播种在地,少不得要生苗结果。况羿与
嫦娥夫妇之缘,犹有未尽者乎!虽嫦娥已证仙道,情缘久灭,此番下界,原是为着劫数,其如尚有所负于后羿,而羿之
爱根,又是历劫难泯的。今适同生于世,则月下老人之赤绳,早为系定两足矣。
不要说半年夫妻,也要清偿,就是片刻姻缘,终须完结。谚云:“露水夫妻,也是前缘分定。”斯言信然。于此当
下一断语曰:“若嫦娥未尝下降为赛儿,则林三公子自非后羿;若赛儿是嫦娥降世,则后羿定为林三公子无疑也。”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鲍仙姑化身作乳母 唐赛儿诞日悟前因

唐孝廉的妻黄氏,产后止五日,即起身接待亲戚,感了风寒,头疼发热起来。医药无效,日重一日。孝廉一面烦人雇觅奶娘,一面发帖到滨州去请名医来看。云“系产后伤寒,邪热抟结,瘀
血凝滞,汗下难施。幸脉有元神,且用两解调和之药,看是何如。”时赛儿有三四天缺乳了,并不啼哭,亦无声息。
老婢把米饮来喂些,也咽下去。蒲台是个小县分,那里寻得出好奶娘?看了两个,甚觉腌臜,都不中意。黄夫人之
病势,又加胸膈烦闷,渐渐发喘,滨州医生已自辞去。孝廉心中着急,唯有叩祈祖宗保佑。
黄夫人之弟及弟妇来问候,生眼一看,知道不济,劝孝廉预备后事。只见门上老家人进来禀道:“有一个奶娘,说
是济宁州人,流落在这里的,不论雇价。看去到也洁净。”孝廉道:“我心已碎了,烦尊舅出去问问他。”舅子道:
“这是极要紧的事,教进来看的好。”老家人随将奶子引进。但见:身材不肥不瘦,穿一领鸭头绿的细布宽衫;头发半
黑半白,裹一片佛头青的滑绫小帕。面有重颐,鼻如悬胆。双眸熠熠,光华动若春星;两耳耽耽,洁白弯如新月。骨相
端严,雍雍乎闺中懿范;神姿秀逸,飘飘然林下清风。腰系无缝素罗裙,脚着有棱黄葛履。都猜道有似半老的萧娘,谁
知是真个长生的仙姥。
孝廉见此姆虽穿一身布服,容止非凡,觉道有些跷蹊。因几日心思烦乱,没个主张,遂叫老梅引至夫人卧榻前,孝
廉亦随后步人。夫人病虽昏沉,心却明白,开眼一看,就点点头。
舅母就将外甥女抱起递与乳妈,乳妈接在手看看道:“好。”只见赛儿嘻嘻的笑个不已,口内哑哑的,却像要说些
话的光景。
孝廉大为奇异,舅母再去抱时,掉着头不理。老梅道是认生,把两手来拍拍去接时,赛儿看一看,也掉转头去了。
黄夫人见了这个光景,便道:“我儿,我没福气做你的母亲,这个才是我儿的真亲娘了。”说未毕,泪如雨下,昏晕去
了。孝廉急唤醒来,夫人眼泪滚个不住,向着孝廉道:“相公好生看待乳娘。”
孝廉气咽心酸,遂请乳娘抱着赛儿到西房安歇,留下舅子舅母在家相伴病人。
看看一刻重似一刻,气逆上来。老梅将夫人抱在怀内,抚摩胸膛。孝廉坐在床头。守到半夜,叫声:“赛儿!做娘
的枉生了吾儿了。”又向孝廉道:“老梅甚好,相公收用了他,再生个儿子接续香火罢。我去了。”遂瞑目而逝。孝廉
放声大哭,遂移出去放于正厅上,一家举哀。乳母知道夫人已死,天明起来,抱着赛儿出到厅上,赛儿忽地呱呱的哭。
孝廉肝肠欲断,抚着赛儿说道:“吾儿月尚未足,就知道母亲死了么?”越哭个不止。乳母道:“莫哭罢,吾儿日后封
赠母亲罢。”赛儿方住了哭。家人听见暗暗称奇。孝廉分付乳母:“少不得有女亲戚来吊丧,要看赛儿,推着睡觉罢。”
乳母说:“待亲戚来时,我叫赛儿睡就是了。”那时忙忙的备办衣衾棺椁殡殓,延请僧人诵经礼忏,吊丧者概止领帖,
整整悲哀了七七四十九日。
孝廉自从夫人死的那夜在厅上睡起,后遂移榻在厅侧书房,把后面四五间内室让与乳母,令老婢在内伏侍。因丧中
哀苦,病了几日,闭门静坐。想起这个乳母着实古怪,他来时正值夫人病危,不曾细问来历,遂叫老婢请乳母出来。孝
廉让坐毕,问:“赛儿两日爱吃乳么?”乳母说:“想因夫人死了,吃得少。”孝廉道:“实不瞒你说,赛儿自生出来,
从不会啼哭,并无声息。自从你来之后,不但会哭会笑,并且有知识,我想来必有缘故。且尚未知你姓氏籍贯,看来是
个大家举止,不是做乳母的,为何特寻到舍下。我心里委实不能解。如今我儿全仗着你,不妨说与我知道。”乳母说:
“天下事,皆有自然之数。
老身姓鲍,先父做过兖州府太守。在任之时,先父常说济宁州有个神童,十二岁上游庠,后来必然显达,就将老身
许了他。
迨任满回籍,老身就随丈夫归于济宁。不期先夫才高命蹇,屡举不第,抑郁愤闷,至于病亡。先夫亡后三日,老身
生下个儿子,临盆就死了。“孝廉道:”这是在几月间呢?“乳母道:”是本年八月十五酉时。老身无儿无女,葬了丈
夫,要去做个尼姑。
忽得一梦,见送生娘娘向老身说:“你生的儿子,原该是女身,错投了男胎,所以我又送到蒲台县真孝廉家去了。
你这里死,他那里生哩。‘老身因此到来,问姓真的孝廉;都说没有。问着一个算命的岳先生,说是个真正孝廉,不是
姓真,是姓唐,他家正要寻个乳母,你造化,这姑娘他日大贵哩。老身是这个缘由来的。”孝廉听了这些话,欲待信他,
恐无是理;欲待不信,赛儿这个情景,却又奇怪。因向乳母道:“如今赛儿也就是你的亲儿了,望你抚育长成,先荆在
地下也是感激的。”乳母道:“不消说得。老身当日随父亲在任,曾请过名师读书,经史子集皆请大义。又延女师教过
针指,凡刺绣组圳之事,亦所优为。待令爱长大,老身当一一教导,日后嫁个佳婿,老身也要随去以终余年”孝廉大惊,
肃然致敬道:“我女儿长大时,自然把你做亲娘看待。但还有句话相问:”前日你说赛儿日后封赠母亲,这句话更为难
解,从没有女婿封丈母娘的理。“鲍母道:”令爱女儿赛过男儿,是以说着止他哭的。“孝廉想送生娘娘在亡妻梦中讲
的话,他也知道,更觉可异,遂立起身深深四揖道:”赛儿终身都要仰借大力,学生自当衔结以报。“鲍母说声”不敢
“,自向内宅去了。
孝廉想着隋文帝初生的事,因检出《通鉴》看,云:帝诞生时紫气冲庭,手中有文曰王。随有一尼来请鞠育。居无
几,尼偶他出,帝母自抱怀中,忽顶上涌出两角,遍体皆成龙纹。
大惊投地。尼心动亟还,曰:“这一惊,致令吾儿迟做十年天子。大抵史传所载,谅非虚语,这样奇事原是有的。
乃分付家人呼乳母为鲍太太。
光阴倏忽,赛儿将及周期了。孝廉预备酒筵,请女亲戚来看赛儿抓周。至期毕集。老梅婢便向中堂铺下红毯,摆列
抓周物件。鲍母道:“有剑须放一口。”孝廉随取祖遗的松纹剑,远无放在红毯上。老梅便去抱了赛儿出来,见了亲戚
只是笑。鲍母又在袖内探出一颗玉印,光华夺目,放在剑之左旁。然后将赛儿坐下红毯。各件不抓,竟爬到前面,右手
把剑拖在身边,再三玩弄,频以手指点剑鞘。鲍母就去鞘与他看了看,孝廉忙接了去。赛儿左手就取玉樱印有钮,钮有
红丝绦,自己竟穿在手臂上了。又翻翻几本书籍,余外都不看。众亲戚都呆了,鲍母遂抱了赛儿进去。都在那边三三两
两,猜这奶娘是个妖怪。
孝廉虽然闻得,阳为不知。到晚各散。未几,又是黄夫人周年之期了,孝廉在灵前设筵哭祭。赛儿听见,务要出来,
也和着父亲哭。孝廉到含着眼泪住了声,恐伤了女孩之意。自后无话。
赛儿到五岁时,鲍母教他读《女小学》,一遍即能背诵,慧悟颖异,过目辄不忘。《四书》《五经》只两年读完。
略讲大义,闻一知十,又能解古人所未解,发古人所未发。孝廉家中有的是书,尽送到内室,由他看玩。九岁、十岁上
头,文章诗赋,无所不妙。一日要看兵书。鲍母云:“兵书尚未到哩,有《武经七书》在此,看看罢。”孝廉见说要看
兵书,心中疑讶,且试试女儿的志向,连鲍母请到前厅。赛儿方十一岁,穿的东方亮衫子,水墨披风,鹅黄裙,素绫袜,
插的是水精簪与碧玉钗,云鬟鬈鬈,莹泽照人。平素性格,不喜熏香,不爱绮绣,不戴花朵,不施脂粉。孝廉想:我儿
自是仙子降生。又见鲍母穿着的,还是十年以前进来的衣履,绝无尘垢,反觉新鲜,孝廉也猜是个仙姥了。随问道:
“鲍太太用斋,我儿小小年纪,尚该吃些荤。”赛儿道:“孩儿凡事随着太太。”孝廉道:“就是孝顺了。”因取镇书
的一块方玉,上雕着个蟠螭,递与赛儿道:“我儿镇书少不得的,可就赋诗一首。”赛儿随口吟道王螭千古镇诗书,好
似拘方宋代儒。
曷不化龙行雨去?九天出入圣神俱。
孝廉大惊道:“我儿的诗,格高旨远,就是当今才子,也恐不及。独是宋儒是传述圣道的,不宜诋斥。”赛儿道:
“孔子一部《论语》,只教人以学问,从不言及性天,子贡所谓不可得而闻者,自非大贤以上之资,不能几也。子思为
孔子之孙,亲承家学,故《中庸》一书,说到性天上头,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可与天地参。则知圣人之道,粗
者夫妇与知,精者天地同德。故曰至诚为能化,又曰至诚如神。圣人神明变化,岂拘拘焉绳趋尺步者乎?善学孔子者唯
有孟氏。七篇所述,不越乎仁义孝弟,此人圣之大路也。其性善一语,不过为中下人说法。他自己得力处,在于尽性知
天。孔子五十学《易》,孟子终身未尝言《易》,诚以《易》者,乃天道幽远之极致,上智亦所难明。宋儒未达天道,
强为传注,如参禅者尚隔一尘,徒生后学者之障蔽。又讲到性理,非影响模糊,即刻画穿凿,不能透彻源头,只觉到处
触碍。若夫日用平常,圣人随时而应,要之各当于理,何用设立多少迂板规矩,令人印定心眼,反疑达权者为逾闲,通
变者为失守,此真堕入窠臼中耳。孩儿读书,要悟圣贤本旨,不比经生眼孔,只向章句钻研,作依样葫芦之解,是以与
宋儒不合。幸父亲勿讶之。”孝廉呆了,不能出一语。赛儿即向父亲说声“进去”,同鲍母缓步进去了。
孝廉思想:我儿年小,未必有此大奇见解,定是的母教导的。女孩儿须做不得传述道统的人,本分上还该做些女红
才是。
过了几时,孝廉又请赛儿出来,问:“孩儿向来可曾习些女红?”
答道:“孩儿既名为赛儿,不是个习女红的女子了。”孝廉向着鲍母问道:“可要习些?”鲍母道:“要从其性,
不用强之。”
孝廉又问:“孩儿,古来列女所取的是那几个?”赛儿道:“智如辛宪英,孝如曹娥,贞如木兰,节如曹令女,才
如苏若兰,烈如孟姜,皆可谓出类拔萃者。”孝廉又问:“夫妇和美而有妇德者是谁?”曰:“曹大家第一。”孝廉喜
极,遂指庭前所种斑竹,不拘诗词,令咏一首,意盖以湘妃为女德之至也。赛儿立成一小令云:情脉脉,泪双双,二女
同心洒碧篁。不向九疑从舜帝,湘川独自作君王。
孝廉又呆了。因问:“宋朝皇后,如高曹向孟何如?”赛儿答道:“守规矩之妇人;宋儒之所谓贤后也。”孝廉急
了,意欲要把吕后、武后问问,又不便出诸口。时已新月出于西天,又令再吟一诗。赛儿信口应声云:露洗空天新月钩,
瑶台素女弄清秋。
似将宝剑锋釯屈,一片霜华肃九州孝廉以月乃后妃之象,新月初生有幼稚之义,以此命题,再卜女儿将来之谶。不
意诗中杀气凛然,绝无闺阁之致。因微微的假问道:“我儿的诗词,都有草莽英雄口气,却像个曹操、李密那样人做的,
敢是旧诗么?”鲍母代答道:“姑娘是女中丈夫,故此做来的诗词,都觉得冠冕阔大。”说毕,引着赛儿进内去了。
孝廉每自踌躇,因想着岳怪的话渐有灵验,可惜已死,无由再把女儿八字烦他细推一番。只见老家人进来禀道:
“姚相公来到。”就是孝廉的襟丈。请进坐定,把乳母与赛儿的奇异事,详细述过。姚秀才看了诗词,道:“女子以四
德为主,诗词不宜拈弄,何况口气是个不安静的!襟丈惟有择个佳婿嫁去。
自古道女生外向,就不要费心思了。“孝廉道:”见教极是。
并要烦襟丈到寒舍大家说说,恐怕我儿执拗。“
时赛儿已是十三岁,诞日将近。孝廉大开筵宴与女儿做生日。请赛儿的姨夫、姨母、母舅、舅母、从伯、伯母与叔
祖母,最亲近的几位。姨娘又带个女儿来,乳名妙姑,少赛儿一岁。
男西女东,各分一席坐定。都与骞儿把盏,算个贺生日的意。
赛儿一一答敬毕。先是姚襟丈开口道:“赛甥女博学达理,见识广大。古来圣女贤媛中,愿学的是那一个?”赛儿
道:“列女中无孔子,甥女徒有盂氏愿学之心。”姚襟丈向着孝廉道:“甥女算得古来第一第二个女子,要择个佳婿自
然难得,襟丈当以此为急务了。”众亲齐声道:“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极是要紧的。”孝廉道:“我尚未问过孩儿、
太太哩。”赛儿道:“孩儿是不嫁丈夫的,奉侍父亲天年之后,要出家学道,岂肯嫁与人为妇耶?”老婢在旁忽大声道
:“不但姑娘不嫁,我也是决不嫁人的。”孝廉的堂兄道:“此婢年纪大了,老弟该早早配人,如何迟到今日,孝廉道
:”几次要配人,奈他决不依从。“堂兄道:”先王之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我弟是个家主,怎么由得婢女主张?
若如此说来,怪不得侄女也有此奇话了。都是你的家教不明。“姚襟丈又接口道:”《易经》开章两卦,就是乾、坤。
其震、离、巽、兑为男女,故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天地絪緼组,万物化醇,男女
构精,万物化生。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甥女以后再莫要说不嫁的话。“赛儿道:”混沌开辟,阴阳分判,气化
流行,发育万物。未闻阴嫁于阳,月嫁乎日也。“舅舅道:”以我言之,甥女的事,全在鲍太太主张。“鲍太太道:”
三纲五伦,圣人之大道,岂有个女子不字之理?姑娘说出家学道,就是仙家也有夫妇配合。这都在老身身上,不用烦絮
的。“众亲说:”太太就是圣贤一辈的人,自后只须太太主持就是了。“
宴毕,众亲俱要别去。赛儿向着父亲道:“孩儿诞辰,想着母亲,不胜悲感。有诗一首,兼以请教伯伯、舅舅、姨
夫。”
遂写于浣花笺送阅。诗云:一谪瑶台十二年,儿家回首自生怜。
母亡难伴黄泉路,父在同居离恨天。
此夕彩云犹未散,千秋皓月为谁圆?
香闺尽人巫山梦,有个偏为处女传。
姚姨夫道:“诗在晚唐之上,独是结句不典,自古未有为处女而传者。”鲍母说:“处女传者惟有成仙,这个如何
能得?
明日写个庚帖送与众亲,各留心访个快婿,待老身以道理开劝姑娘,没有个不从的。“众亲道:”全仗太太。“各
与鲍母施礼而别。赛儿便送伯叔母女亲等出去。妙姑不肯回家,要与姊姊作伴。赛儿喜极,禀知父亲留下。携了妙姑手,
随着鲍母同进内室。
时将二更,家中各自睡了。赛儿道:“今夜碧天如水,玉露流波,金风扬彩,月光皎洁,可爱人也。正是:今人不
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当与妙妹赏月,请太太同向中庭一坐。”于是列珍果,煮香茗,谈至夜分。忽见正东上
彩云升起,冉冉的舒布中天,似湍回波折一般。旋作圆纹,周围合将拢来,把一轮皓月,端端捧在中间。殊葩缭绕,异
彩荡漾,真正如五花锦绣,错杂成章,俗所谓月华也。赛儿凝眸看了一会,不觉心上凄怆,忽然长吁道:“儿家安能学
月殿之妹乎!”因问鲍母道:“我看太太是个仙流,定知过去未来,乞将孩儿夙因,指示指示。”鲍母道:“我正要将
你姊妹开导一番。”赛儿即跪下,妙姑与老婢皆跪于侧。鲍姑道:“起来听者。”赛儿决不肯起,鲍母扶之乃起立。因
指着明月向赛儿道:“此是孩儿之故宅也。
儿原是月殿嫦娥,妙儿是侍女素英。还有个寒簧,又托生于他处。“就把瑶池会宴与天狼星求姻之事,备说一遍。
赛儿又跪下道:”太太,孩儿已悟了。怪不得向来见于明月,便生凄怆。
咳,几时得再上瑶台?“不觉掉下泪来。鲍姑道:”有我在,无妨也。“妙姑对着赛儿道:”我原是伏侍姊姊的,
从此就不回去了。“鲍母道:”这个且缓,吾儿赛儿尚欠着夫妻债哩。“赛儿泣道:”一犯色戒,必至堕落,要求太太
解此厄难。“说罢,泪下如雨。鲍母道:”我儿原来未悟,怎不记得瑶池会上大士的法语?孩儿为有穷国妃时,与后羿
尚半载夫妻未了,遂奔人月宫。今彼已生尘世,如何赖得?此乃一定之数,虽如来亦不能拗。幸亏天孙娘娘在上界,多
方护持,尚有个斡旋之法。待信息到来,我自有处。儿但宽心,不须烦恼。“赛儿再拜谢了。
随问:“太太是何圣母仙真?”鲍母道:“儿且勿问,往后有自然明白的日子,凡事只依着我行便了。”说话之间,
将及天明,各自安息。
辰刻时候,孝廉进来向鲍太太道:“今日要将赛儿庚帖送与众亲,令他们大家留心,寻个佳婿,完我为父的事。”
鲍母道:“极是。一人之见闻有限,千里姻缘似线牵哩。”孝廉大喜而出。正不知东方绝世的佳人,可配得南国多情的
才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裴道人秘授真春  丹林公子巧合假庚帖

话说唐孝廉将赛儿庚帖写出去后,远近皆知是位女才子。
那些富贵子弟全不照照自己形相,是满面的酒肉;也不量量自己材料,是满肚皮的草包,央亲倩友,做几首歪诗、
几篇烂文字,订作窗稿,寻个的当媒妁送到唐宅,一时络绎不断。赛儿大怒,都扯得粉碎,分付门上自后不许收接。鲍
母道:“有个回法。但说不论门楣,不观相貌,不考诗文,只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然后烦媒来说。”以此求亲的
皆败兴而返。
忽一日,老家人来禀孝廉道:“有个广东人,说是鲍太太的兄弟,在外要见。”孝廉教请,报与鲍母,自己就迎出
来。
见此人生得清奇秀拔,翛翛然有凌霞之气。邀进中堂,施礼坐定。孝廉道:“请教台字。”其人答道:“贱名航,
字虚舟。家姊在俯,极承优待,特来造谢。”孝廉道:“小女承令姊教育之恩,吴天罔极。”大家又叙些相慕相敬的话,
老婢报:“鲍太太出来了。”孝廉遂避席。教家人忙忙备饭。鲍姑见是仙客裴航,已知来由,认了姊弟,附耳说了几句,
竟自别去。老家人挽留不及,令子小三儿尾其后,看寓在何处。孝廉从外进来,正埋怨老家人,小三儿喘吁吁的跑来道
:“奇事奇事!适才紧随着鲍爷出东关,到旷野无人处,忽地驾彩云,飞向海上去了。”
孝廉心中明白也是仙流,嘱令家人不许传出。进至内室,启问鲍太太道:“正在备饭,为何令弟别去之速?”鲍母
谢道:“他有正事,少不得日后还来。”
过了月余,老家人传道:“舅爷同个做媒的来了。”孝廉出迎时,见舅子与姓俞的旧相识,已进中门。延人坐下。
舅子道:“俞亲翁特来与甥女说亲。是济宁州林参政的三公子,与甥女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建生,今现在他母姨夫柏青庵
家内。先请教了姊丈,好来进拜。”俞媒道:“参政林公,是济宁州第一便家,今已应升布政,将次进京候补。其三公
子,十二岁游庠,说是济南第一个神童。文章诗赋,不假思索,动动笔就有的。而且音律技艺,无样不精。这样才子,
正好配的淑女。是以特命晚生央着舅爷,先来通命。”随打恭至地道:“谨候钧旨。”孝廉道:“别样不打紧,到是同
时同日,却难查考,尚容缓商。”俞媒又连连打恭道:“这个更真。三公子因八字奇异,誓要访求年月日时相同的,然
后配亲。若访问不得,甘心一世不娶。曾向着晚生道:若八字是真,才貌是不论的。老先生高明,岂不晓得柏青庵是个
端方的名秀才。他令甥若不是真八字,岂肯与闻其事?”孝廉见他说得有理,遂进内述与鲍母。鲍母道:“许他罢了。”
孝廉说:“我要请他会面,然后允他,何如?”
鲍母道:“这也是老成见识。”孝廉出来,向俞媒道:“小女择配甚难,亲翁所素知。今老夫要亲见一面,就可定
了。”俞媒说:“这是容易的,待晚生就去传示台命。”别不多时,俞媒复来说:“柏青庵即于明日率公子径来叩谒面
求了。”
孝廉遂备了酒筵,请了众亲。候至巳刻方到。孝廉迎进,众亲戚皆注目看林三公子生得何如。但见:面如傅粉,略
有潘安之韵,且解风流;心只贪春,绝非宋玉之才,漫矜词赋。炫服鲜衣,飘飘然骨肌瘦弱,曾号神童;金冠朱履,轩
轩乎容止轻扬,可称冶子。若说到笙箫音律果然真,试问他经史文章还有假。
孝廉逊进,与各亲一一施礼。柏青庵首坐,林公子侧席,各叙了几句斗山松萝的套话。香茗再进,青庵即便起辞。
孝廉款留云:“正要请教林年兄佳咏。”青庵就坐下,命公子立起请题。孝廉想一想道:“即以中秋圆月为题何如?”
姚襟丈道:“都是此夜诞生,极妙的了。”林公子思索有半个时辰,写于笺纸呈上。诗云:嫦娥应爱晚妆新,挂出天边
月一轮。
好似玉台来下聘,彩云相送少年人。
孝廉看了,递与青庵暨众亲戚都看了,莫不赞扬。青庵打一恭道:“不敢斗胆,要求闺秀赐和一章,就是合璧联珠,
胜似千金百两。”孝廉即命垂帘,放下桌案笔砚,请姑娘出来。
老婢传说:“姑娘问出来怎么?”众亲都道:“要求佳咏一章。”
老婢又传道:“女子自有妇道,吟咏非其本质。”姚姨夫一想,当时我有这句话,莫非怪我?遂立起道:“待我去
请甥女。”瞬息间,隐隐见帘内姗姗然到来。老婢道:“姑娘说不为礼了,快把诗稿传来,不耐烦久坐哩。”舅舅就把
原稿递进,仍出就位,诗已和到,赛儿已自进去。青庵也惊呆了。公子写的蝇头小楷,赛儿是连行带草,有铜钱的大的
字。青庵朗吟道:八月嫦娥降世新,此心犹是抱冰轮。
漫云玉杵裴航聘,那识瑶台第一人众亲都道:“真是棋逢敌手,天作之合。”青庵道:“舍甥向来敏捷,今日这诗
颇迟,就算输了,改日再请唱和罢。”
正要揖别,酒筵已摆上来。青庵再三谦谢,只得就席,饮过数杯,然后告辞。与孝廉打一恭道:“小弟专候台命,
覆知敝襟丈,以便择吉纳采。”孝廉唯唯。送客完了,到内室问道:“吾儿看这公子是真是假?”赛儿道:“那有眼睛
去看他。”鲍母道:“教他下聘就是了,若聘礼轻,是不成的。”孝廉大喜。
次早,俞媒同着两个女媒到来。女媒进内,鲍母说:“亲是允的,若使聘礼苟简,立刻返璧,姑娘亦终身不字了。”
女媒道:“这个自然,”吃了杯茶,即出来同了俞媒回到柏家。原来女媒中,有个青庵家的仆妇在内,也是个惯媒,教
他来看看容貌的。那仆妇夸奖唐家姑娘,就是月里嫦娥,海上观音,也没有这样标致。林公子听了,几乎发狂起来,遂
跪求姨夫,写了封恳切的书,当晚起身径回济宁去请问:济宁与蒲台相隔着三四百里,林公子小小年纪,如何知道有个
才女与他八字相仿的呢?其中却有自然而然引导之人。孟氏云:“食色性也。”这位公子,就是第一个性中好色的。从
小来穿衣洗脸,吃饭出恭,都要丫鬟伏侍。十一、十二岁上,就偷了一个翠云,一个红香。自后不论好的丑的,都要尝
些滋味,因此上把身子弄坏了。父母只道是读书心苦,延请名医,修合红铅紫河车等丸药,人参当做果子吃,也自支持
不来。他常看小说上有采战的法,就痴想要得此诀窍。一日,偶尔走到门首,见有个道者化斋。公子就问:“尔是何方
来的?
有甚奇方秘诀?说来我便斋你。“道人口诵四句云:家在蓝桥畔,谁知仙路长?
当年将玉杵,亲自捣玄霜。
念毕回言:“我有三等道术。上等是脱胎换骨,白日升天。
次等是辟谷餐霞,延龄长寿。又次等是金丹采战,夜御十女,永无泄漏。“公子心中喜极,遂道:”我要学你第三
种道术,要得几时工夫才有妙处?“道者说:”贫道非无故而来,本欲度你,何苦学此下等的呢?“公子道:”那人不
要成仙,不要长生,管他则甚!“道人说:”这也罢了。但传道不是轻易的,一要拜我为师,二要鸡犬不闻的所在,三
要炼九九八十一日。工夫炼成之后,再养三百六十五日,完了周天气数,然后能终身如意。“公子道:”我都依得,僻
静地方也有。“就留住道人,奔向母亲跟前嚷道:”有个活神仙来了,孩儿的病好了。“什么九转大还,开关坐功,说
得天花乱坠。从来妇人是最爱少子的,又听了灵丹治病的话,料无妨碍,就与参政说明,着几个老成奴仆,随从了公子,
径请道人到城外别墅。先封锁了庄门,公子行过拜师之礼,然后次第传授,如何禁锁元阳,如何采取真阴,一一指明玄
窍。用功九日,服金丹一粒。九九数完,公子觉道精神爽健,气力充沛,大异平日。阳物伟岸,彻夜兴举。
就是成了仙,也无此等快活。道人乃取素纸一幅,写上四句隐语,飘然而去。是“要问瑶台,须向蒲台。聘下玉台,
就上秦台”十六个字。公子全然不解其意。只因参政见他玄功有验,将温峤玉台下聘,秦女筑台吹箫故事,讲解一遍,
方知此内藏着姻缘在蒲台地方。又有极凑巧的机关:林参政的夫人,与柏青庵之妻为同胞姊妹,常常有人来往,传说赛
儿以八字择配的缘故。公子想着自己的八字,只差得个时辰,可以哄得人的,就手舞足蹈,恨不得插翅飞到蒲台。所以
参政也许令儿子前去,就是柏青庵,也认作八字相同的。在酒筵上,又把道人玉台下聘的话,写在诗内,刚刚凑个合笋,
林公就道是天作之合了。
回家之日,意气扬扬,先自矜夸了多少的话,方取出青庵的书,与唱和的诗,递上父亲。参政看了,说:“这段姻
缘,却也甚奇。待我补了藩司之后,与他议亲,更为好看。”公子跳将起来道:“柏姨夫已约定在岁内行聘,第一句就
变了口,是不吉利的。”参政道:“婚姻大事,我不在家,谁可主张?”
老夫人道:“难道我就主张不得?备下聘礼,原打发孩儿自己前去。柏姨夫是个有名的正经人,有何料理不来呢?”
参政道:“夫人之言甚是,待我再写封书,径托青庵。只是聘物也须酌定个数目。”夫人道:“相公如今是藩司,关着
自己体面,不可因唐家是个孝廉,减省起来。说他家也是名臣之后哩。”参政道:“总比娶的两房媳妇再加厚些就是了。”
于是以三千金付与夫人,径择日起身进京去了。公子向着母亲说:“这些须银两,照着大嫂子、二嫂子那样的,也就娶
回来了。柏姨夫说须得万金才好。送了过去,仍然归到我家,何苦做出恁般酸小的臭态,被人笑话。”夫人就加了三千,
并私蓄的缎币珠翠簪珥金宝之类,又值二千余金。公子才喜喜欢欢,多带着几个家人,星夜来到蒲台。
青庵随央媒送帖,按着六礼而行。择于十二月十五日行聘,来春二月十五日成亲。选个寅时,不露众人眼目,将聘
物送过唐门。是白金二千四百,黄金二百四十,珠翠簪珥、钗钏镮镯、锦椅缎伫纱罗之类,又值二千余金,折的牲果茶
饼银三百两。孝廉见聘礼成个局面,因想女儿素好书卷,又没有儿子,这些经籍古玩留着无用。因检出监本《十三经》
三十套、大板《资治通鉴》一部,汉玉镇书蟠螭一对,通天犀如意一枝,又砚山端板,柴窑水孟,玉花尊,玉柄麈尾,
枣板《淳化阁帖》,名人书画之类,尽作回聘礼物。公子只读几篇时文,不知古书,全然不在他心上。到只怕这古董丈
人,又要请酒做诗,露出丑来,不好看相,就预先雇了车儿,将这些东西捆载停当,然后同了柏青庵到门拜谢,以便逍
遥而去。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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