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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惊龙

第 一 章 双龙堡

这是一张红底黑字的请柬!
金华北山双龙堡,即将在三月初三举行落成大典。
江湖上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和黑白两道许多成名人物,全都接到了这份请柬。
平静已久的江湖,这张请柬,好似投入水面的石子,引起了一阵轻微波澜。
近日来江湖上的人,只要一见上面,无不以双龙堡的落成大典,作为谈话题材,“双龙
堡”这三个字,立即传遍大江南北,三山五岳,大家都为江湖上即将出现的新兴势力,而聚
谈纷坛。
尤其在请柬上具名的双龙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副堡主独眼乌龙佟天禄,江湖上从来也
没人听见过有这两号人物。
即使是几十年的老江湖,对武林中人,熟得如数家珍,也被这张请柬,弄得张口结舌,
瞠目不知所云。
难道双龙堡这两位“人物”,当真是名不见经传的人吗?
大家心中,谁都会有这样一个疑问,于是愈显得双龙堡透着神秘!
不管大家对双龙堡如何怀疑,不管双龙堡这两位正副堡主,是否名不见经传?但他们却
已在短短时间之内,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
真是“一柬成名天下知”!
金华北山,道家夙有“三十六洞天金华洞元之天”之称.山上有双龙、水壶、朝真三大
岩洞名闻遐迩。
但北山之麓,目前已围了一道高约寻丈的清水砖墙,山麓正面,门楼巍峨,矗然而立,
门额上赫然是“双龙堡”三个金字,门口蹲着一对高大的石狮子,还雁翅般站了八个劲装劲
札的彪形大汉,雄纠纠,气昂昂,显出十分威武,不知道的人,还把它当作阀阅侯门呢!
这是三月初三,从早至午,陆续进入堡去的人,包括老少男女,僧道尼俗,形形色色,
不一而足。
堡门外边,围着许多闻风赶来的人,但大家全被摒诸门外。因为双龙堡事前发了请柬,
大家全都凭柬人堡,没有请柬的人,只好站在门外,瞧瞧热闹。
堡门之内,是一条石砌的两道,两边松柏参天,古木阴森,走完甬道拾级而登进入二
门。
迎面是一座宽敞的大厅,此时挂灯结彩,高朋满座。
除了正中一席,披着红毯,是正副堡主的席位,还空着之外,左右十席,全已坐满了
人!
五大门派,除了华山半边老尼,亲自出席而外,其余四派,虽非掌门人亲来,但参与之
人,也极够份量。
少林寺来的是罗汉堂住持明心大师、武当派是青峰真人、峨嵋派是抱经子、点苍派是灵
鹫老人得意弟子流云剑客沐苍澜。
其余像三湘七泽总瓢把子一掌震乾坤欧阳洛、名震北五省的黑道巨魁通天教主郝寿臣、
擒龙手怪乞公孙忌、神偷万里飘、邱山鬼叟门下的鬼眼邱林,全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当然还有许多黑白两道的人物,济侪一堂,真可算得武林中的一场罕见的盛会!
时间已经由辰时快要接近午时了,来宾也已陆续到齐,但身为主人双龙堡正副堡主,还
迄未露面,大厅上只有八个职司迎宾的门下弟子,周旋在宾客之间。
别看他们只不过三十出头,四十不到,但每个人全都步履沉稳,太阳穴高高隆起,分明
武功全都不弱!
强将手下无弱兵,只要瞧瞧这些执事人等,已有如此身手,主人已然不问也可想而知
了!
筵席业已摆开,美酒佳肴,海陆杂陈,说得上极为丰盛,但大家却因主人始终不曾出
现,渐渐感到不耐。
不过客人碍着身份,不便叫嚣,始而互相交谈,窃窃私语,音声渐渐也就大了起来。不
少江湖豪侠,已在大声发问:
“双龙堡懂不懂江湖规矩……”
“主人始终不见,难道这算是待客之道?”
几个人一齐大叫出声,而且喝问之声,又彼此不同,声音有尖有粗,有高有低,一人出
声群起响应,大厅上立即乱轰轰的嘈杂起来!
“哈哈……”
大厅后面,突然响起一声大笑,听笑声只是随口而出,并不太响,但整座大厅的叫嚣之
声,却被这声大笑,硬行压下!
大家心头一怔,不约而同的回头瞧去,只见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年约五句,身着黑袍的
老者。
此人生得脸型奇长,双颧高耸,右目已瞎,左眼暴突,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颔下留着
一部苍髯,面带谲笑,大踏步走了出来,瞧他这份生相,一望而知,就是双龙堡的副堡主独
眼乌龙佟天禄了!
但在场群豪,有不少都在江湖上享誉多年,见多识广之人,一眼瞧到此人,大家不期心
头一震,各人心中暗暗叫了声原来是他。
他,不是二十年前横行大江南北,江湖侧目的毒龙佟成还有谁来?
当年的毒龙佟成,武功谲异,行事又心黑手辣,黑白两道莫不恨之入骨,但他却在那
时,突然失去踪影,江湖上纷纷猜测他可能已死在仇家之手。
不想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却以双龙堡副堡主的身份出现,而且又改名佟天禄,无怪大家
谁也想不起来,不过瞧他右眼已瞎,分明二十年前,遇上厉害人物,才销声匿迹,退出江湖
的。
这魔头向来眼高于顶,两次出山,居然屈居人下,那么这双龙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不
知又是何等人物?大家心头自然要暗暗嘀咕。
只见独眼乌龙佟天禄,抱拳向四周环拱,随即朗声笑道:
“诸位武林硕彦,宠临敝堡,兄弟有失远迎,反劳久候,实感歉疚!
说话之间,他走近中央主席,往中一站,八个职司迎宾的中年汉子,立即一齐趋到他两
侧恭身肃立。
佟天禄微微一顿,又道:
“敝堡落成大典,原定辰时由敝堡堡主亲自主持,并请诸位先进莅临观礼,但因敝堡主
启关日期,由昨夜子时,改为本日正午,是以落成大典,临时由兄弟主持,并且改在双龙洞
举行,地方简劣,不敢劳动诸位大驾,简慢之处,兄弟敬此致歉,目前距敝堡主启关还有半
个时辰,敝堡略备水酒粗肴,还望诸位随意饮用,兄弟代表敝堡主,先敬诸位三杯!”
话声一落,早有侍立身侧的门下,取过酒壶,斟了三觥,他举觥向大家遥遥拱手,便一
饮而尽。
四周群豪响起一片掌声!
“哈哈,闻名不如见面,我当双龙堡的副堡主是谁?原来却是佟成佟老哥,二十年不
见,不但丰彩如昔,而且还当上了副堡主来,可喜可贺!”
此人声若洪钟,震得大厅上回声嗡嗡,全场都不禁转头望去。原来发话之人衣衫槛楼,
须发如朝,正是大名鼎鼎的丐帮长老擒龙手怪乞公孙忌!
尤其他这一声“佟成佟老哥”,叫得大家蓦的一怔!
当然,方才认出独眼乌龙佟天禄就是当年毒龙佟成的人,为数不多,但毒龙佟成之名,
大家都有个耳闻,给他这么一嚷,不由全都心弦猛震!
独眼乌龙佟天禄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即堆上笑容,向怪乞公孙忌拱手道:
“公孙老哥眼力不错,二十年不见,居然还认得出兄弟,昔年残号,兄弟不用久矣!”
说完又干笑了两声,举杯道:
“水酒粗肴,不成敬意,诸位请略进饮食,等敝堡主启关之后,还要向诸位彦硕,有事
奉商。”
大家不知双龙堡广发请柬,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堡主既然还有半个时辰,方可启关,也
就不再客气,各自吃喝起来。
酒醉饭饱,下人们撤去残席,又替大家砌上香茗,正中一席,也换了一张方形案桌,依
然铺好毛毯。
副堡主独眼乌龙佟天禄。退到案后右侧一把交椅上落坐,八名执事弟子,却雁翅般站到
他身后,敢情静候堡主位临。
华山派半边老尼,年逾七旬,却性如烈火,嫉恶如仇,半天来,早已忍耐不住,此时眼
看对方这番排场,心头更是生气,冷笑一声,道;
“想不到区区双龙堡,排场倒是十足,老尼没有时间恭候主人,云儿,随为师走!”
她话声才落,她身边站起一个十六七岁身穿葱绿劲装的苗条少女,应了一声,立即挽着
老尼站起身来。
要知华山派的半边老尼,辈份极高,五大门派出席之人,莫不以她的马首是瞻、此时半
边老尼这一站起,果然少林明心大师,相继起立,合十道:
“阿弥陀佛,前辈既然要走,贫油等自当一致告退。”
同时,武当青峰真人、峨嵋抱经子、点苍流云剑客,也纷纷站起。
不!全厅豪客给半边老尼这么一说,倒有半数站了起来;
这可把副堡主独眼乌龙佟天禄瞧得大急,慌忙抱拳叫道:
“诸位务请宽座!”
一面却向半边老尼陪笑道:
“老师太德隆望重,敝堡简慢之处,务请大量海涵,敝堡主启关在即,实有要事奉恳,
既蒙老师太赏光莅临,还望宽座片刻。”
说着又连连向明心大师、青峰真人等人不迭拱手。
半边老尼寒着脸色,问道:
“贵堡究有何事,副堡主何妨明说……”
话声未落,只听大厅后面,传出一阵云板之声。
独眼乌龙佟天禄面露谲笑,道:
“好了,敝堡主业已启关,即将和诸位相见,老师太还请宽坐片刻,便知端的。”
他匆匆说完,立即回到原来位置,恭身而立,他身后八个中年汉子,也垂手肃立,神态
显得十分谨肃!
半边老尼轻嘿一声,依然坐了下来。
当然大家瞧到二十年前已名震江湖不可一世的独眼乌龙佟成,会对这位堡主,如此诚惶
诚敬的模样,即使要走的人,也忍不住停下步来,要瞧瞧双龙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到底是一
位什么人物?
这一瞬工夫,大厅上居然肃静得没有半点声音,百十道目光。一齐投到屏风出口之处!
屏风后面,渐渐传来一阵碎杂而轻微的环佩之声!
紧接着走出四个一身白衣,长裙曳地,腰挂短剑的少女。这四个少女,年约十五六岁,
生得眉目娟秀,此时目不斜视,缓步而行,前面两个。一个手上捧着一柄古色斑烂,长约四
尺的长剑,另一个手上却捧着一只雕刻精致的木盒。
她们身后,缓步走出一个身着天蓝长袍,脸如淡金,生得方面大耳,鹰鼻鹞眼,胸垂花
白长髯,年约五旬以上的老者。
他,当然正是双龙堡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了!
他这一出场,不由瞧得厅上群豪,全都怔住了!
因为所有在场的人,虽不能说江湖上黑白两道的高手,完全到齐,但至少各门各派武林
知名人士,也到了半数以上,其中自然不乏见多识广的人,但大家瞧到这位气宇不凡的双龙
堡主,竟然谁也没有见过,就是这般生相的人,连听也没听人说过!
这当然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但在行家眼里,可以观察得到的。是这位双龙堡主九爪神龙
阎伯修,那一张异乎寻常的脸色,从皮肤之间,隐隐泛出淡金色彩。
尤其他两道目光,开阖之间,也隐射淡金光芒,可能是某一种独特功夫,已练到炉火纯
青之境,只是谁也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功夫?
大家这一阵的打量,双龙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已向厅上群豪,含笑为礼,缓缓走到中
间那张长案中央,立停身子,手捧木盒的少女,恭恭敬敬把木盒放到案上,四个白衣少女分
两旁侍立。
副堡主独眼乌龙佟天禄率同八个汉子,一齐躬身参见。
然后。佟天禄也走上长案,立在堡主右侧,八名汉子。却站到四个白衣少女的下首,分
两侧立定。
九爪神龙阎伯修缓缓抬起目光,向厅上群豪环视一转,淡金脸上飞起一丝微笑,徐声说
道:“兄弟阎伯修,数十年来,极少和武林朋友交往,这次敝堡落成,和佟副堡主具名邀请
诸位聚会北山,承蒙诸位不弃,跋涉千里,莅临敝堡,兄弟感到无上荣责!”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厅上群豪,有不少人,已经鼓起掌来!
九爪神龙阎伯修目光扫过,颔首微笑,意似向鼓掌的人致谢,然后又遭:
“敝堡草伊创始,门下弟子行走江湖,难免不和诸位见面,在场诸位,不是各门各派的
彦硕,便是武林中成名多年的知名之士,今后务请多多关照……”
大厅上又报了一阵掌声,显然这阵掌声,比方才人数要多,那是因为双龙堡主排场虽
大,但口气却极为谦逊,大家自然鼓起掌来。
但只有以华山半边老尼为首的五大门派,依然默默而坐。
九爪神龙阎伯修等掌声一落,回头道:
“佟副堡主,你替他们引见一下!”
副堡主独眼乌龙佟天禄,领命之后,大声喝道:
“双龙堡门下四娇八杰,还不向在场的诸位前辈见礼?”
站在两侧的四个白衣少女。和八个中年汉子,果然“唷”了一声,一齐向厅上群豪,恭
恭敬敬地鞠躬为礼。
九爪神龙继续说道:
“敝堡此次宣告成立,多蒙江湖同道支持,隆情尤为可感,不过敝堡还有一件小事,奉
读诸位,要请诸位一秉爱护初衷,赐予支持,兄弟自当永感不忘!”
说到这里,回头向佟天禄含笑道:
“佟副堡主,你来向在场诸位,宣布一下罢!”
厅上群豪听他这么一说,知道双龙堡广发请柬,邀约武林同道,想来就是为了此事。不
过听他口气,要大家赐予支持,那不外此后双龙堡在江湖上遇到棘手之事,希望大家顾全江
湖道义,予以协助,是以大家也并不在意。
只见独眼乌龙佟天禄应了声“是”,双手从案上那只长方小木盒中取出一面八寸来长的
三角小旗,旗面黑底黄,上绣一条九爪金龙S他面向群豪,神色一正,高声说道:
“兄弟奉堡主之命,向诸位报告,这面‘神龙今’乃是代表敝堡主的信物,令出如山,
见令如见堡主。”
大家听他语气不善,不再有人鼓掌。
佟天禄目光一转,谲笑道:
“是以今后敝堡‘神龙今’所到之处,在场诸位,如能赐予协助,敝堡自然无限感激,
但如有为难之处,也望诸位能洁身退出,免伤和气……”
他此言一出,厅上群豪,莫不脸色大变!
“哈哈,双龙堡主好大的口气?”
擒龙手怪乞公孙忌,发出洪钟般大笑,震得整座大厅嗡嗡不绝!
三湘七泽总瓢把子一掌震乾坤欧阳洛,也作色道:
“佟老哥此话,是说贵堡想凭小小的一面布旗,征服武林,横行江湖了?”
独眼乌龙佟天禄阴笑道:
“两位老哥不可误会,兄弟只是希望大家和敝堡保持友谊,毋伤和气……”
擒龙手怪乞公孙忌大笑道;
“要是见到贵堡旗令,不洁身退出呢?”
佟天禄依然脸露笑意,答道:
“见令不退,即是和本堡为敌。”
通天教主郝寿臣道:
“为敌又如何呢?”
独眼乌龙佟天禄突然目射精光,诡笑道:
“和双龙堡为敌者死!”
“住口!”
“砰!”端坐左首上席的半边老尼,随手一拍,把身边一张方桌,击成粉碎,喝道:
“佟成,你们双龙堡有些什么惊人艺技,敢在武林同道面前,如此狂妄?”
九爪神龙阎伯修卓然而立,神色自若,不以为意。独眼乌龙佟天禄,也只干笑了两声,
阴恻恻的道:
“老师太歇怒,兄弟话还没说完!”
半边老尼愤然道:
“你说!”
独眼鸟尤佟天禄阴笑道:
“今日在座诸位,都是一代高人,对敝堡所开条件,自然认为太过狂妄,未易接纳;但
敝堡崛起江湖,创立伊始,也不容违抗。敝堡主有鉴于此,愿以本身无上玄功,敬领在座高
人。每人一招,在这一招中,不拘拳掌兵刃,诸位不仅可以各出绝招,尽量施为,而且全体
联手合击,亦无不可,敝堡主决不封架还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
“如果敝堡主伤在诸位手下?当然双龙堡这三个字,立即当着诸位取销,江湖上从此就
没有敝堡主九爪神龙和兄弟独眼乌龙这两号人物,但设若敝堡主侥幸接下诸位一招,敝堡也
没有什么过份要求,只要诸位承认敝堡‘神龙今’所到之处,洁身自退,不和敝堡为敌。”
厅上群豪,听佟天禄如此说,心头不期一怔。
试想在场之人,那一个不是身怀独到武功,拳掌剑术,各有精擅?双龙堡主武功再高,
也不可能在不对不解之下,任由众人一击。但此话却分明出于佟天禄之口,丝毫没有错!
要知双龙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真能在这许多人全力一击之下,安然无恙,那么此人武
学,当真旷世无俦,天下武林,莫之能御!别说他“神龙今”所到之处,叫人退避三舍,就
是生杀手夺,也并不为过!
尤其他那隐泛淡金的脸色,分明练有一种特别工夫,大家正在惊疑参半之际!
华山半边老尼,嘿然冷笑道:
“阎堡主金气内涵,武功人化,老尼自然信得,佟朋友既然划下道来,老尼不自量力,
倒要率先一试,不过,老尼也不想占堡主的便宜,双方就以一招为限,老尼输了,华山一
派,从此在江湖上除名。”
半边老尼这一挺身而出,在场群豪,自然巴不得先瞧瞧究竟,全场立时鼓起一片掌声!
双龙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微微一笑,飘然走下长案,在大厅正中一站,拱手道:
“老师太吩咐,兄弟自当遵命,不过双龙堡言出如山,决不更改,老师太尽管施为好
了!”
半边老尼在五大门派中,一向是出名难缠的人物,生平嫉恶如仇,江湖上人遇上她,谁
不肃然起敬?如今双龙堡主,大敌当前,居然若无其事,丝毫没把对方瞧在眼里!
半边老尼那还忍得,冷冷的道:
“那也一样,只要阎堡主接得下老尼一掌,老尼立时认输!”
说话之间,颤巍的站起身子从厅中走去,一面喝道:
“堡主留神!”
双方相距还有两丈来远,她喝声才落,一只干瘪右掌,业已对准双龙堡主遥遥劈去!
要知半边老尼,年逾古稀,武功修为,已在一甲子之上,尤其华山派向以“无风劈空
掌”名闻江湖。
这一招“独劈华岳”乃是华山独门绝学,其他门派,固然也一样有“独劈华山”的招
法,但都是从华山派模仿而来,威力自然相去甚远。
别看半边老尼这一掌轻描淡写,丝毫不见凌历威势,但内力之强,少说也在千斤以上,
即使山石,被劈上了,也会击成粉碎!
厅上群豪,可说全是行家,自然深知厉害,不禁立时紧张起来!
这真是眨眼之间的事,半边老尼一掌遥遥劈出,大家只见九爪神龙阎伯修淡金脸色微微
闪动了一下!
双方既然没有强烈掌风,也没有丝毫声响!
但半边老尼却闷哼一声,身子连续后退,满头白发,同时飘飞,生似被人重重击了一
掌,大有血气翻腾,勉强压制的现象!
“云儿,咱们走!”
她头也不回的扶着青衣少女,颤巍巍往厅外就走!
这一下当真把所有在场的人,一齐震住,凭华山半边老尼的身手,一招“独劈华岳”,
不但没有把人家劈伤,自己反被震伤内腑,负创而去,双龙堡主这身武学,那还得了?
“阿弥陀佛,堡主神功盖世,贫衲不知自量,也想叨教一招!”
发话之人,正是少林寺罗汉堂住持明心大师!他一手握着一支精钢禅杖,一手持了一串
念珠,缓缓排众而出。
九爪神龙阎伯修拱手道:
“大师好说少林绝技兄弟闻名已久,只是今日莅临同道,为数不下百十,兄弟之意,与
其个别出手,不如请大家同上,反正以一招为限,输赢立判,岂非较为干脆?”
明心大师微微一怔,还没开口,那边擒龙手怪乞公孙忌,早已呵呵大笑道:
“堡主快人快语,公孙忌无限心折,既然堡主如此说法,大师也毋须客气,不过依老叫
化之意,咱们在场之人,为数不下百人,倒不如由大家公推几位代表出场,既符堡主请大家
齐上之意,也免得大家齐上,施展不开手脚,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他不愧老谋深算,明知在场众人,如果个别出手,半边神尼就是一个例子,倒不如联手
合击,还有几分希望。他此话一出,果然立时是大家同意,纷纷鼓掌赞成。
怪乞公孙忌呵呵笑道:
“既然诸位同意老叫化的提议,就请推举出场代表!
群豪之中,立即有人叫着:“擒龙手公孙忌!”
怪乞公孙忌浓眉微皱,摆了一摆虬髯,笑道:
“老叫化只有打狗捉蛇的本领,怎好拿得出来?既蒙大家推举,就算老叫化一份,也
好!”
说着应声走出,站到大厅中间。
接着又有人喊道;
“少林寺明心大师!”
“一掌震乾坤欧阳老师傅!”
“武当青峰道长!”
“通天教主郝老师傅!”
明心大师、一掌震乾坤欧阳洛、青峰真人、通天教主郝寿臣,一个个应声走出。
怪乞公孙忌向四人点了点头,一面问道:
“还有那一位?”
人群中又有人喊了声:“峨嵋抱经子道长。”
抱经子相继站出。
怪乞大环眼一扫,又道:
“不知诸位还要推选那一位?”
大厅上已没有再出声提名,当然眼前六人,可说是武林中的顶尖人物,假如这六个人联
手合击的一招,还不能奏功的话,那么所有在场的人,即使一齐出手,也是白饶了!
六人相继出场之后,大家又鼓起一阵掌声。
这当地忽然从人丛中闪出一人来,拱手说道:
“兄弟不才,愿随诸位高人之后,出手一试!”
大家回头望去,只见此人年约四句,生得一头黄发,面色惨白,正是邙山鬼叟的得意弟
子鬼眼邱林!
邱山鬼叟和茅山毒指、阴山仙子,江湖上人有三山之称,只要听到这三个名字,莫不谈
虎色变。
邱山鬼叟门下的鬼眼邱林自动参加,在场之人,自然欢迎。
不论这一招输赢如何,多拉上一个邙山鬼叟,就够双龙堡主麻烦,于是大家又为鬼眼邱
林鼓掌。
此时少林明心大师已把手中精钢禅杖,递给身后弟子,他总究自持身份,这一招已经有
七个人联手,不愿再使重兵器。
武当青峰真人呛的一声撤下长剑,向双龙堡主稽首道:
“无量寿佛,堡主如不介意,贫道想在剑上叨教。”
九爪神龙阎伯修气宇轩昂,微微笑道:
“方才佟副堡主,已代表兄弟,向诸位宣布,拳掌兵刃,悉听诸位自便,道长只管使
剑!
峨嵋抱经子也从肩上撤下长剑,稽首道:
“贫道也在剑上叨教了!”
这两位剑术大家,长剑出鞘,大厅上气氛登时显得紧张,谁也不敢相信,双龙堡主能接
得下七个人各展绝学的联手一招!
但场中七人,因有华山半边老尼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丝毫大意,何况这一击,还关系
整个江湖与双龙堡孤注之掷!
擒龙手公孙忌、一掌震乾坤欧阳洛、通天教主郝寿臣、鬼眼邱林等人,在这一瞬之间,
也各自散开,凝神而立!
双龙堡副堡主独眼龙佟天禄依然神色自若,脸含阴笑,但双龙堡门下的四娇八杰,却流
露出紧张之色。
堡主九爪神龙阎伯修,也不似方才大意,立在七人当中,双手向上一抖,衣袖下落露出
一双手臂,大家瞧到他右手拇指,宛如刀削,只剩下四个指头,难怪他自号“九爪神龙”!
就在这一瞬工夫,只见他双臂伸屈之间,左臂突然色转青紫,右臂却白如石粉,瞧来分
外刺目!
大家谁也识不透他一双手臂,何以会忽然变成一青一白,究竟是什么邪门功夫?
擒龙手怪乞公孙忌,忍不住大声问道:
“堡主可曾准备好了?”
九爪神龙阎伯修,方才这一手,似乎是有意炫弄,闻言双手一挥,迅速把衣袖盖上,微
微笑道:
“诸位只管请发招就是!”
“阿米陀佛,贫衲有僭!”
少林明心大师正面相对,单掌一立,便向九爪神龙前胸按去!
这是七人联手,只有一招,大家当然同时发动!
武当青峰真人一声:“无量寿佛!”
剑尖一振,“太极两议”划出两圈精虹。峨嵋抱经子的“乱披风”剑法的“万柳飘
丝”,也同时洒出!
不!怪乞公孙忌、一掌震乾坤欧阳洛、通天教主郝寿臣、鬼眼邱林,莫不在这刹那之
间,开声吐气,同时发动!
虽然七个人每人只是发出一招,但这一招乃是每人拳掌剑招中的精英所在,一招出手,
当真掌风如山,剑光如电,迅猛凌厉,使人目不暇接!
百十道目光,一时全都集中在九爪神龙阎伯修身上,大家都要瞧瞧他到底如何消解这七
位武林顶尖高手的联手一声?
但情形却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大家正当屏息凝神,目不稍眨之际,剑影掌风已如电光石火,一触即没,根本连看都没
看清楚,只听惨叫、闷哼,和两声呛呛轻震,同时响起,几条人影,倏然分开!
声音入耳,直听得全厅之人,莫不心头大震,急急举目瞧去!
站在双龙堡主正面的少林高僧明心大师,灰袖飘动,连连后退!
武当青峰真人、峨嵋抱经子,长剑全折,此时怔在当场,呆若木鸡!一掌震乾坤欧阳
洛、通天教主郝寿臣,敢情全被震得血气翻腾,正在闭目运气!
擒龙手怪乞公孙忌,右臂已断,痛得脸如白纸!最惨的该是郊山鬼叟门下的鬼眼邱林
了,他被震出两丈开外此时全身蜷曲,色呈乌黑,业已气绝倒地多时!
这真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凭七个人的武功造诣,居然会在人家毫不还手之下,
死伤狼籍?
大厅上百十来个平日纵横江湖的武林高手,此时莫不震骇得脸如土色!
这双龙堡主究竟练的是什么武功?
“哈哈!”
大厅上突然爆起一阵充满愤怒,而又声若洪钟的粗犷大笑,擒龙千公孙忌,须发戟张,
眼若银铃,精光四射,盯双龙堡主厉喝道:
“公孙忌纵横江湖数十年,不想栽在你双龙堡主手下,阎朋友大概为了老叫化‘擒龙
手’这个贱号,触犯你九爪神龙的忌讳,才下此毒手?哈哈,老叫化技不如人,死而何
怨……”
大笑声中,左掌蓦地往自己天灵盖上击去!
群豪睹状大惊,要待抢救,已是不及,只听一扑”的一声,脑浆进出,公孙忌一个高大
身子,往后倒去!
双龙堡主浓眉微微一皱,瞧了地上两具尸体一眼,抬头说道:
“公孙大侠自绝身故,兄弟至表遗憾!至于这姓邱的,仗着邙山鬼一点歹毒伎俩,妄图
暗算,只能算是自食其果,于人无尤!”
说到这里,两道淡金目光,积威熠熠,徐徐扫过群豪,双拳微抱,冷冷的道:
“这一场兄弟侥幸获胜,今后还望诸位,谨守诺言……”
他“言”字堪堪出口,陡然右手抱袖一挥,身子往后退出半步,沉声喝道:
“何方高人,向兄弟暗施偷袭?”
厅上诸人。全都惊然一怔,双龙堡主先前硬接华山半边老尼劈空一拳,后来连接住七位
武林顶尖高手联手一招,并没见他后退半步,这会连人影都不见半个,却居然逼得他也向后
退让起来,这又是谁?大家心头一阵惊疑,不约而同的纷纷抬目向厅外搜索。
但就在双龙堡主喝声甫落,从远处飘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九爪神龙,果然名下无虚,
普天之下,能接得住山人一指的人,已不多见!”
双龙堡主低头一瞧,只见自己左手袖角,赫然印着一个焦黑指洞,不禁淡金脸上微微变
色,接着纵声狂笑道:
“兄弟久闻三山之名,原来茅山毒指,也不过尔尔!”









东方玉《北山惊龙》
第 二 章 屠龙剑

盘溪桥,只是括苍山脉边上的一个小小山村,二三十家人家,大都靠着山上出产维持生
活,地方虽然贫瘠,但山中人勤俭惯了,也并不觉得清苦。
柏树叶由绿而黄,由黄而红,节序已经是深秋了。
霜叶红于二月花,这虽然并不是枫叶,但鲜艳悦目,并不亚于红枫,而枝头还结着累累
柏子,白得可爱!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夕阳渐渐下山,一缕缕的炊烟,早已在山风中消散,天色微现昏茫,山居人家,日人而
息,为了节省油灯,这时候,一家老小,差不多早已吃饱晚饭,准备上床了。
但村子北面沿路口的一座小山岗上,却有一个中年妇人,一手扶着松树,在苍茫夜色
中,忍着刺骨寒风,还不肯回去。
她似乎在等着什么?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在这里站上许久,无间寒暑,也无间风雨,因
为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要挣扎着活下去,就不能没有希望,虽然她已经等待了二十个年
头!
“娘!”一个清越而还带有童音的喊声,划破沉寂,黑暗中正有一条黑影,矫捷地奔上
山坡,说道:
“娘,你身体不好,快回家休息吧,饭都凉了呢!”
中年妇人苍白的脸上,绽出丝笑意,缓缓回过头来,方待开口,突然被利剪似的西风,
哽咽住喉咙,引起一阵呛咳,右手紧按胸口,身躯摇摇欲倒。
奔上山坡来的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身穿粗布衣衫的少年,此时慌慌张张的一把扶住中
年妇人,急急的道:
“娘!你老人家怎么啦?这里山风又大,你……病没有好,不用等啦,让孩儿扶你回家
去吧!”
中年妇人咳了一阵,喘息着:“孩子,娘……娘……不要紧,唉,又是一夭了,你……
爹……”
话声没完,又是一阵咳呛。
少年挽扶着娘,发觉娘的身子,在不住颤动,平日慈祥的脸上,此时也苍白得可怕!心
中大急,惶恐的道:
“娘,我们快回去吧!”
中年妇人叹息着点了点头,少年不敢多说,挽扶着她,缓缓走下山坡,走进山下一问破
陋的茅屋。一灯如豆,室内显得十分幽暗,少年把娘扶到床上,然后拉过一条破棉絮,给娘
围到胸口,回身剔亮油盏,倒了一碗热茶,轻声说道:
“娘,你先喝一口热茶。”
中年妇人颤巍巍的伸出枯手,接住茶碗,脸上飞起一丝安慰的笑容,道:
“孩子,娘不要紧,你肚子该饿了,快吃饭吧。”
少年道:
“孩儿还不饿,待会,和娘一起吃好了。”
中年妇人微微喘息,道:
“娘这时候还不想吃,乖孩子,你快先吃吧,别饿坏了身子,你吃好了,娘还有活和你
说。”
少年疑惑的道:
“娘,你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是一样?”
中年妇人“唉”了一声,道:
“乖孩子,你听娘的话,别把饭冷了,今晚,娘要告诉你有关你爹的事……”
少年眼睛一亮兴奋的道:
“娘,孩儿不知间过你多少次了,娘始终不肯告诉孩儿,说孩儿年纪还小,今晚……
啊,娘你哭了……”
他蓦地瞧到娘的眼珠中业已包满了泪水,只差还没滚下来,心头不由一阵难过,忙道:
“娘,你老人家身体要紧,别想爹了,孩儿……孩儿恨他……”
中年妇人微微一怔,道:
“不,玉麟,你不能这样说,你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孩子,你吃饱了,娘要告诉
你……”
毕玉麟不敢违拗,胡乱吃了两大碗饭,抹抹味巴,然后笑道:
“娘,你明天再说吧,孩儿替你捶背,待会,吃了饭,也可以安睡了。”
中年妇人经过一阵休息,脸色好转了些,慈笑道:
“不,我还不累,娘迟早总要告诉你的,趁娘这时候还好,说出来了,也好让你知道来
历。”
她缓缓啜了一口热茶,问道:
“玉麟,娘教你的‘霹雳三剑,,你练熟了吗?”
毕玉麟胸脯挺了一挺,笑道:
“娘,你老人家怎地忘了,三个月前孩儿就练熟了。”
中年妇人微笑道:
“傻孩子,武林中人,毕生心血,都耗在剑上,你练了三个月,那里谈得上火候?你要
知道你爹就凭这三招剑法,在江湖上博得‘屠龙剑客’的美号!”
“屠龙剑客。”
毕玉麟俊目放光,脸上露出一片羡慕之色,抬头道:
“娘,爹原来叫屠龙剑客,这名字真响亮极了,哦,娘,什么叫做江湖上?”
中年妇人吁了口气,道:
“江湖上,就是许多有武功的人,在外面跑的通称,你现在还小,说也说不清楚,你别
多问,听娘讲下去。你爹叫毕绍德,和还有一个叫段成弼的,都是外祖父的徒弟,段成弼是
师兄,你爹是师弟。你外祖父姓宗名皓,在四十年前,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大家都称他括
苍异叟,娘,就是他老人家的唯一女儿。”
毕玉麟突然笑道:
“娘,我知道了,孩儿学的‘括苍剑诀’,就是外公传下来的。”
中年妇人又咳了几声,续道:
“你外祖父膝下无儿,把他们两人,都当作自己儿子一般,娘和两个师兄也像一家人似
的没有什么避忌,不是到山上练习轻功,便是抡拳踢腿,从早到晚,差不多都在一起。他们
两师兄弟原极友爱,段成粥年纪稍大,生得性如烈火,你爹却较为温文沉静。娘对他们都像
兄长一般,因为你爹性情温和,和娘比较合得来,但大师兄对我也很好,从没在我面前,发
过脾气。”
毕玉麟渐渐听得出神,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只是瞧着娘苍白枯瘦的脸上,连霎也不霎一
下。中年妇人积劳成疾,边说边咳,还是继续着道:
“这样过了多年,大师兄已经艺成下山,不时在江湖走动,大家因他脾气暴躁,学的又
是‘霹雳三剑,,就替他取了一个外号,叫霹雳剑客。”
毕玉麟听得好不眉飞色舞,大师伯和爹,原来都是有名的剑客,自己将来也当上剑客,
该是多么光彩。
中年妇人续道:
“那年娘记得是二十二岁,你爹大我三岁,二十五岁,也艺成满师了。有一天,你外公
悄悄问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实在告诉为父,两个师兄你到底喜欢谁?”
娘一个女孩儿家,那里肯说,你外公自言自语到“傻孩子,你就是不说爹也知道,绍德
人品武功都是不错,只是……只是……双眉生得太浓,和他白哲温文的脸型,不太相
称……”
娘当时听得十分奇怪,既然二师兄人品武功都好,眉毛浓一点,又有什么关系?那时我
羞得扭着身子,说了句:“不知道’,就急急跑开……”
说到这里,苍白脸上,虽然还挂着笑意,但眼中已包满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轻轻
拭了一下,道:
“娘到现在,才知道你外公当日就说你爹,眉毛浓重,原来指他一生魔劫重重之意。”
毕玉麟忙道:
“娘,你老人家别难过了,快说下去吧!”
中年妇人把捧着的茶碗,放到床前一张桌上,然后又道:
“正巧那天大师兄段成弼也回来了,你外公就在晚餐的时候宣布,将娘许给你爹,择吉
成婚。当时娘虽然害羞,但心中却是高兴,大师兄本来每次回来,都是有说有笑的讲着江湖
上情形,这时,他脸色显得十分苍白,饭后就匆匆回房,直到第二天,我们才知道他已经不
别而去、你外公只是摇摇头,也没说什么。”
毕玉麟忍不住问道:
“大师怕为什么要不别而去?”
中年妇人叹了口气道:
“唉,十年来,大师兄也一直暗恋着娘,外公把娘许配给你爹,他本来就脾气暴躁,失
望之下,就负气而去。”
毕玉麟道:
“后来呢?”
中年妇人喘息了下,道:
“半个月后,我就和你爹结婚了,同时你外公也把一柄随身多年的屠龙剑传了你爹。”
“屠龙剑?”
毕下麟听得好奇,爹叫屠龙剑客,原来用的兵器也叫屠龙剑!
中年妇人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道:
“孩子,你扶娘起来。”
毕玉麟吃惊的道:
“娘,好好的躺着,起来作甚?”
中年妇人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
“娘要把剑取出来,给你瞧瞧,你爹离开了娘,也离开了这柄剑十二年了,练剑的人,
应该剑不离身的……”
毕玉麟又是一惊,好奇的道:
“娘,你说的是‘屠龙剑’?”
中年妇人支撑着,由毕玉麟扶到壁角放棉絮的破柜前,俯身摸索了半天,才从底下取出
一个长形布袋,但这一用力,又呛得喘不过气来。”
毕玉麟赶紧把她扶上床去。
中年妇人又道:
“孩子,这……这……就是你外公……传给你爹的……屠龙剑……你你打开瞧瞧……”
毕玉麟替轻垂着背,心中巴不得先瞧为快,这就依言褪去布囊,里面是一柄形状奇古,
又宽又长的古剑,轻轻一按吞口,“呛”的一声,剑身自动出匣三寸,精芒闪动,龙吟不
绝。不觉吓得一跳,右手再掣,吟声清越,整柄剑身,足足有四尺来长,精光闪耀,宛若一
泓秋水,寒气森森,逼入肌肤!
毕玉麟从小由乃母教他练武,只是用竹片削制的刀剑,近一年来,年纪稍大了点,娘把
昔年防身的一柄育钢剑,交他使用,平日已经视如珍宝,这会瞧到屠龙剑,不由喜得心花倒
翻,“娘,这剑真好!”
中年妇人脸色一黯,叹了口气,道:
“娘,等待了十二个年头,你爹……你爹还没回来,不想你已长成了,这剑由娘作主,
从今天起,就……就传给了你,就是你……你爹回来了,也一定会高兴的。”
她边说,眼泪不自禁地又流了下来。
毕玉麟小心翼翼地返剑入鞘,扑入娘怀里,兴奋得流泪道:
“娘,你真好!”
中年妇人摩着爱子头顶,和蔼的道:
“孩子,你听娘说下去!哈,娘方才说到那里了?”
毕玉麟道:
“好,你方才说到外公把屠龙剑也传给了爹。”
中年妇人点点头,又道:
“你爹结婚之后,就仗着这一柄屠龙剑行侠尚义,在江湖上博得屠龙剑客的美号,那时
你爹时常想念大师兄,但匆匆二年,江湖上再也没有霹雳剑客段成弼的影子,好像这个世界
上,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大家对霹雳剑客这四个字,也渐渐淡忘。这十年工夫,人
事变迁,你外公也早归道山。到你四岁那年,就是十二年前了,一个初秋的傍晚,十年没有
音讯的大师兄段成弼,突然上门,娘和你爹,自然喜出望外,那知大师兄说明来意,竟是约
你爹比剑。”
毕玉麟心头一阵紧张,急急问道:
“娘,大师伯和爹比了没有?”
中年妇人摇摇头,脸色愈形忧黯,续道:
“当时你爹和娘,再三劝说,段成弼说什么也非比不可。”
毕玉麟愤然的道:
“这人太没道理!”
中年妇人叹气道:
“后来你爹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大师兄要你爹带了屠龙剑去,你爹不肯,说师兄弟印
证武功,用不着带剑,这样就出门而去。”
毕玉麟疑惑的道:
“娘,你知道他们到那里去比剑呢?”
中年妇人面色苍白,凄然的道:
“当时原说在这小山岗上,等他们走后,娘想想还是不放心,就给你加了一件外衣,抱
着你赶去,你爹和大师兄都已不见了影子,从那时起,你爹就一直没有回来。”
毕玉麟咬着下唇,懦懦的道:
“娘,爹会不会伤在姓段的手里?”
中年妇人摇头道:
“不会的,大师兄和你爹,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况你爹的剑法武功,决不在大师兄之
下,他不会负伤,更不会死的。”
毕玉麟仰头道:
“娘,那么让孩儿去找好不?”
中年妇人失惊的道:
“啊,孩子,你的年纪还小,那里知道江湖上的险恶,过几年再说吧,何况娘和你相依
为命,你是娘的命根子!”
毕玉麟忙道:
“娘,孩儿只是说说罢了,哦,姓段的没有家?”
中年妇人道:
“大师兄原是严州府人,原是富家子弟。”
“严州府”,毕玉麟暗暗记在心头,一面说道:
“娘,你老人家好一些了吗?想不想吃饭?”
中年妇人摇摇头,又是一阵气喘,道:
“娘不想吃,娘恐怕等不到你爹回来了,但总算把蹩在心头多年的话,都说出来了,孩
子,你辛苦了一天,也该睡了。”
这天晚上,毕玉麟再也睡不着觉,他想着一去十二年的爹,也同时想到那姓段的,为了
他嫉炉,使娘含辛菇苦,等待了十二年。
照说自己年纪也大了,应该替娘分担忧虑,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天涯海角,把爹找回
来。但是他想到娘体弱多病,自己如果一走,谁服伺她老人家呢?他耳边依稀响起娘的声
音:“孩子,娘和你相依为命,你是娘的命恨子……”
不能走,自己决不能走!
但是自己难道眼睁睁地瞧着娘一天比一天赢弱了下去?夏雨秋风,依然让娘每日站到小
山顶上去望穿秋水?
他越想越想不到出办法,也越不能入睡,甚至连身都不敢翻,因为娘一直在不停地咳
呛,又怕惊动了她老人家。
天色黎明,毕玉麟悄悄起来,瞧着安息了片刻的娘,黄蜡似的脸上,瘦得只剩皮包骨
头,这一晚,似乎比以往更惟悴了许多。
他心头感到十分沉重,山村里那有什么大夫,平常大家得了病,只是到山神庙里求些
“灵丹”吃吃,那种香灰,如何吃得好病,穷入染了病,还不是只有认命?
毕玉麟心中盘算着,这时候自己上山砍一担柴,还来得及赶上镇头,换了钱,就好替娘
撮药回来。他不敢怠慢,连脸也来不及洗,替娘烧好一壶热茶,就带起斧头,急匆匆赶上山
去。
这时候天色才亮了不多一会,早晨的雾气,靠靠蒙蒙地笼罩着山林,原野上铺着一片薄
冰似的浓霜,山风吹来,使人远远感到寒意。
毕玉麟口中呵着自气,运斧如飞,一会工夫,已砍了一担松柴,用绳捆好之后,立即挑
上肩头,往山下奔去。
他从小就由娘教着家传的内功拳掌,尤其住在山中的人,整天在山上打转,轻功一道,
可说得天独厚。此时为了要赶上镇去,更加尽力施为,虽然肩上挑着一担百来斤的松柴,还
是纵掠如飞,十分快捷!
就在他飞掠下山之际,忽听身后有人喊道:
“小娃儿,你停一停!”
毕玉麟微微一怔,不由蓦然停步,回头瞧去,只见离自己身后不远,站了一个长发披
肩,身穿黑绿道袍,身形高大的老道。
此人生得凹眼突颧,额下留着一部山羊胡子,此时负手而立,两道冷电般眼神,目光炯
炯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
毕玉麟瞧得心头一惊,他立的地方,自己刚才掠过,那有什么人影,难道这人会飞?心
中想着,一面忙道:
“道长叫的可是小可?”
那怪道长厉笑道:
“山人不叫你,难道这里有第二个人?”
毕玉麟又是一怔,忙道:
“那么道长是问路?”
怪道长仰天发出刺耳怪笑道:
“山人足迹遍天下,何用向你娃儿问路?”
毕玉麟听他这一阵笑声,凄厉震耳,心头发毛,抬了抬肩头柴担,道:
“那么不知道长叫住小可,有何吩咐?”
怪道人道:
“你放下担子,山人有话问你。”
毕玉麟急道:
“道长请原谅,小可还要赶上镇去,时间来不及了,道长有话请快说吧。”
怪道长炯炯目光,盯着毕玉麟,道:
“山人瞧你小小年纪,轻功不弱,你可有师傅?”
毕玉麟“哦”了一声,笑道:
“小可没有师傅。”
怪道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突然发出一阵桀桀怪笑,点头道:
“小娃儿,那么你可愿意拜在山人门下?”
毕玉麟急道:
“请道长原谅,小可母病在床,要等小可赶上集镇,卖去山柴,卖药医病,道长好意,
小可心领。”
说完抱了抱拳,挑着柴担,急急往山径掠去!
“站住!”
毕玉麟只听怪道长在身后喝着,那知猛一抬头,怪道人不知何时,已经脸露狞恶,站在
自己身前!
毕玉麟那里见过凭快的身法,尤其怪道人生相狞恶,心头不禁微生怯意,脚下往后退出
一步,着急地道:
“道长,多多原谅,再迟,小可惜过市集,这担柴卖不出去了。”
怪道人脸上怒意一敛,点头道:
“山人因你娃儿资质不错,才动收徒之念,你母有病,山人自可成全你的孝道。”
抱袖一展,一颗龙眼大小乌光发亮的药丸,往毕玉麟缓缓飞来,一面又道:
“这颗‘毒龙丸’,别说普通病症,就是临死之人,一经服下,也可立时起死回生,你
拿去喂你母亲眼下,自可痊愈,这样总好拜山人为师了吧!”
毕玉麟虽然没有江湖经验,但因眼前这个怪道人,生相狞恶,自然瞧得出并非善类,而
且强要收自己为徒,心中略一迟疑,这就放下柴担,双手捧着“毒龙丸”,送到怪道人面
前,歉然的道:“道长好意,小可无法接受。”
怪道人怔得一怔,目射精光,瞧着毕玉麟奇道:
“这又为了什么?”
毕玉麟道:
“即使小可家母病体得愈,小可还要天涯海角,去找外出十二年的家父,也不能拜在道
长门下。”
怪道人一阵桀桀怪笑,道:
“山人的‘毒龙丸’,江湖上人连求都求不到,即使有人死在面前,也不会稍动山人恻
隐之心,你这娃儿,居然还不领情?”
说到这里,慨然道。
“哈哈,山人言出如山,此丸既经出手,焉有收回之理,你娃儿就收下吧!”
毕玉麟听他把“毒龙丸”说得如此灵验,而且这一阵工夫,自己手上果然隐隐闻到一阵
异香,心中也渐渐相信,不由俊脸一红,感激的道:
“道长厚赐,小可没齿不忘。”
说着就把药丸塞入怀中。
怪道人两道冷电似的目光,一直盯着毕玉麟不住打量,一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毕玉麟这会渐渐觉得怪道人生相虽恶,对自己却是有恩,即忙答道:
“小可叫毕玉麟。”
怪道人唔了一声,又道:
“你天涯海角要去找你外出十二年的爹?你叫什么名字?”
毕玉麟恭敬答道:
“家父叫毕绍德。”
怪道人听得一怔,接着又厉笑道:
“你是屠龙剑客毕绍德的儿子?”
毕玉麟双目一亮,喜道:
“道长,你认识家父?”
怪道人微微摇头,道:
“山人听人说过,宗皓有这么一个女婿。”
说到这里,面上微露可惜之色,点头道:
“山人杀人无数,但你这娃儿,倒着实对山人的胃口,唔!凭你这点年纪,要天涯海角
去找寻父亲,江湖上岂是你娃儿去得的?”
毕玉麟不由激起豪情,胸情一挺,答道:
“有志不怕年小,何况小可也略诸武功?”
怪道人听得振声狂笑道:
“没有武功,天下去得,一有武功,寸步难行,哈哈,山人数十年来,从不知道什么叫
做怜才,你娃儿总算福缘不浅,来,山人教你一招指法,行走江湖,保你受用无穷。”
毕玉麟不能再推,只得躬身道:
“道长赠药授艺之德,小可报答不尽。”
怪道人阴嘿道:
“山人一时兴之所至,岂望报答?”
说着,右手一伸,从袍袖中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掌!
不!他五个指头,中间一只中指,却其黑如墨,乌光晶莹!毕玉麟瞧得一怔,不由多看
了一眼。
怪道人并不在意,冷冷的道:
“娃儿,你看清了!”
“了”字出口,手臂伸屈之间,中指隔空向四五丈外一块竖立着的山石点去!
毕玉麟只听“嗤”的一声,那块山石,少说也有三四尺厚薄,被他这么遥远一点,宛似
钻子钻过一般,竟然露出一个焦黑指孔,对穿过去!
这可把毕玉麟惊得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怪道人瞧着毕玉麟惊诧神色,得意地笑道:
“小娃儿,你要练到山人这个地步,哈哈,少说也得化上三五十年苦功,山人教你的只
是这招指法而已,你好好记着!”
说完,才把这招简单指法的发招出指,内劲外铄之道,详细说了一遍。
毕玉麟总究家学渊源,从小练武,而且人又聪明,此时用心谛听,自然一点便会。怪道
人看他领悟得如此快法,也自惊诧不已,蓦地振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长笑。
毕玉麟正在凝神揣摩,只觉耳鼓发震,那声长笑,业已远去,只剩下缭绕尾音,抬头一
瞧,眼前这位生相狞恶的怪道人,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他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急忙纵目四顾,除了那块被指力洞穿的山石之外,空山寂
寂,那里还有什么人迹?
毕玉麟几疑自己遇上了神仙,不然,世间上那有这般飞行绝迹的人?他怔了一阵,又把
怪道人所教的那招指法,练了几遍,直到自己认为已经记熟,才兴匆匆挑起柴担,放开脚
步,往家中奔去。才到门口,便听到好一连串的咳呛声音,慌忙放下柴担,急不容缓的推门
人内,掏出怀中的“毒龙丸”叫道:
“娘,这药是一位道长送的,善治百病,你老人家快服下了,病就会好。”
毕玉麟的娘宗氏,瞧着她爱子满脸喜容,手上拿着一颗龙眼大小乌黑有光的药丸,脸上
微微一怔,接过毒龙丸怀疑的道:
“孩子,你说这药是一位道长送的?”
毕玉麟喜孜孜的点头,道:
“娘,这道长真好,他起先要收孩儿做徒弟,孩儿说娘有病,他不但送了这颗药丸,还
教了孩儿一招精妙的指法。”
他不待娘再问,就把方才遇到怪道人的情形,一五一十,详细说了一遍。
宗氏虽然是括苍异叟的女儿,武学渊源,但从没有在江湖上走动,闻言惊喜的道:
“阿弥陀佛,孩子,你遇了前辈异人!这……这道长飞行绝迹,简直修到半仙地步,即
使你外公在日,也望坐莫及,唉,这也是你孝感动天,才会有这般奇遇,孩子,你没问他道
号?”
毕玉麟摇摇头,宗氏又道:
“这就是你不对了,人家不但送药,还传你武功,你连问也不问一声。”
说着又咳呛起来。
毕玉麟替娘倒了一碗热茶,一面说道:
“孩儿原也想问,只是这位道长走得实在太快了,孩儿连瞧也没瞧清,就走得无影无
踪,娘,你快服药吧!”
宗氏颤巍巍接过水碗,然后把药丸纳入口中,正待咬碎,和水吞下!那知“毒龙丸”入
口即化,只觉满口异香,顺津而下,立时有一股暖气,向四肢百骸流散,全身一轻,多年宿
疾,立时好了大半,不由惊喜的道:
“孩子,这药丸真灵,娘……娘的病已经好了!这道长简直是神仙!”
毕玉麟怎会知道“毒龙丸”乃是武林中起死回生的至宝,自然想不到娘会好得这般快
法,抬目一瞧,只见娘苍白的脸色,果然大为好转,不禁大喜过望,流泪道:
“这位道长的大德,孩儿终生报答不尽!”
宗氏慈爱的点着头,笑道:
“人家有道之士,那会望报。孩子,你只要记在心里就是!”
这一阵工夫,宗氏宿疾已除,只觉精神比平时还要旺盛;自然大为高兴,毕玉麟趁机向
娘说出自己心愿,要外出找父。
宗氏迟疑了半晌,毅然点头道:
“娘当年原也想到江湖上探听你爹的消息,一来怕娘刚一出门,你爹就突然回来。二来
也因你尚在稚龄,诸多不便,就因循下来,孩子,你有这番孝心,自然是好,何况神仙道长
又传了你一招指法,娘想这位道长说你学会这招指法,就可以行走江湖,受用不尽,决不会
有假、当年出生之初,你外公就说你骨格不凡,决非池中之物。娘也想通了,你已及丁年,
到江湖上游历游历也好,只是你要把神仙道长教你的这招指法练熟了才去,而且无论有没有
你爹的消息,都要定时间回来,免得娘挂念。”
毕玉麟听娘一口答应,自己出门,心中更是高兴,连连应是。
一连几天,毕玉麟专心一意,把怪道人传授的一招指法,练得十分熟练,就是自己从小
所学的拳掌剑术,也反覆温习,宗氏更忙着替爱子缝制两套新衣,收拾着应用的东西。
毕玉麟临行那天,母子两人免不了有一番依依不舍的叮嘱,不必细叙。
却说毕玉麟背上包裹,和用布囊套着的屠龙剑,别过母亲,独自上路,他从盘溪桥出
发,第一个目的地,自然是大师伯段成弼的故乡——严州。
他听娘说过,这里离严州府约有两百多里,要取道永康、金华,到兰谷,乘坐民船,可
以直达,如果走旱路,就得在兰谷渡江之后,绕道寿昌。
毕玉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大孩子,生长在穷乡僻壤的山地,从没出过远门,这回他离开
母亲,单独上路,免不得有些紧张,是以才一走出盘溪桥,便有茫茫前途,天下何其辽阔之
感。他洒开大步,沿着山径,走了个把时辰,前面高峰插云,山势巍峨,峰腰以上,白云缭
绕。
这正是百里附近,无人不知的仙都山。
毕玉麟每天上山砍柴,对这座高峰,早已熟悉不过,尤其古老相传,说仙都山上,住着
神,但因为相距有五十里之遥,自己从没来过,这会打山下经过,不由驻足仰观,望着山腰
上缭绕白云,微微出神!
正当此时,蓦听树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乍听之下,声音带着童声,十分悦耳,好像是一个女孩口音似的。
毕玉麟抬头望去,清脆声音,发自一棵松树之上,这棵松树,不下七八丈高,古千龙
钟,宛如撑着巨伞,飘浮空际,翠叶吟风,阵阵松涛!
毕玉麟目力极好,但仰视了良久,竟然找不出隐身树上的人迹,方自惊疑!
“你是谁?”
那清脆声音,又在松顶一片浓密树叶中响起!
这会毕玉麟听得十分清楚,再看树身三四丈以下,全无树干,说话之处,又是巨松最高
的一个分枝所在,心中暗想:这人轻功,当真高明已极!
因为树身三四丈之下,根本就无处接脚,那片浓密树叶,离地少说也有七八丈高低,如
果轻功稍差的人,就无法上去!他打量了一阵,便仰面喝道:
“你是什么人?”
他喝声方出,那片浓密树叶中又传来清脆的声音道:
“我叫灵奴,你是谁?你是谁……”
毕玉麟听得一怔,这声音好像不是出之人口!心中想着,不觉脱口问道:
“你在那里?”
“灵奴就在这里,你是谁?”
巨松浓枝密叶之间,突然飞起一只翠绿鹦鹉,双翅扑扑,箭一般往左侧一业树林中投
去,口中发出尖脆的人声:“我叫灵奴,你是谁……”
毕玉麟瞧得大喜,那肯舍得让他飞去?急忙喊道:
“灵奴,灵奴……”
一面纵身蹿起,跟着往林中扑去,他身法也并不算慢,但那里赶得上飞鸟,纵入深林之
后,这只可爱的鹦鹉,早已飞得不知去向。
毕玉麟东转西瞧,找了一会,心中甚是懊丧,口里还不停地叫着:“灵奴!灵奴!”
这片松林,十分茂密,入林之时,一心想捉住这只会说话的鹦鹉,注意力集中头上。
此时入林渐深,除了从枝叶之间入依稀射下的天光,身子已陷在万木丛中,越走越迷
糊,那里辨认得出来时方向?
他生长山中,自然知道这种森林,往往连绵百十里,稍一走岔,就要你跑上无数冤枉
路,才能走得出来,心中一急,也不想再找鹦鹉,回身向来时方向走去。
这个主向,当然只是一种假定,他不管对不对,反正认定这一方向,笔直走去,总有尽
头之处,这样差不多走了盏茶光景。
忽然听到头上掠过一阵“扑扑”之声,灵奴清脆的声音,又在林外响起“灵奴害怕,他
是谁?他是谁?”
毕玉麟听得大喜过望,急急喊道:
“灵奴,灵奴,不要害怕……”
话音未静,人已接连几蹿,往灵奴发音之处冲去!
眼前天光大亮,他连身子还没站停,耳听有人喝了声:“小贼,还不站住?”
毕玉麟定神一瞧,只见离自己前不远的一片山坡上,并肩站着两个身穿紫衣,头梳双辫
的女孩,看她们年龄,只不过十二三岁,两张苹果似的脸上,不但十分秀丽,而且长得一模
一样!那只绿鹦鹉灵奴,就停在左边那个年龄略大的女孩臂上,剔着羽毛,一眼瞧到毕玉
麟,似有惊飞模样,口中叫道:
“就是他,就是他,灵奴害怕。
大女孩连忙把灵奴抱到怀里,一面安慰的道:
“灵奴别怕!”
年龄略小的一个满脸怒容,突然欺前一步,纤纤玉指,指着毕玉麟鼻尖,叫道:
“小贼,你敢在仙都山追着灵奴,贼胆倒是不小,你知道灵奴是谁养的?”
毕玉麟原是一片童心,瞧着灵奴可爱,才紧追不舍,这时看到原来是人家饲养的,便想
返身退走。那知绿衣小姑娘,身法奇快,连瞧也没瞧清,已一下欺到身前,指着自己鼻尖,
语气难听,咄咄逼人,不由心中有气,剑眉一扬,答道:
“小可路过山下,瞧着这只乌儿可爱,捉着好玩,深山之中,长翅膀的鸟儿,可多得
是,谁知道是你们养的,你怎好出口伤人?”
小姑娘一手叉腰,紧绷着脸,怒道:
“小贼,你惊着我们灵奴,还敢强嘴。”
毕玉麟被她一口一声小贼,叫得心头火发,也怒道:
“这扁毛畜生,既是你们养的,就不该放它出来,你无缘无故出口伤人,难道从小没人
教养?”
小女孩见他出言顶撞,这口气可就大了,苹果脸涨得通红,凶霸霸的喝道:
“小贼,你真瞎了狗眼,敢到仙都山来撒野……”
毕玉麟不待她说完,也怒喝道:
“仙都山有什么了不起,你家大人呢,我要找你大人问问,这点年纪,就野得蛮不讲
理!”
小女孩确实娇纵惯了,她几曾被人当面叱骂?两只大眼睛,气得快要流出泪来,叱道:
“好啊!你敢骂人,姑娘今天饶你不得!”
话声未落,纤手一扬,往毕玉麟脸上掴去!
毕玉麟没想到对方会出手打入,而且说打就打,奇快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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