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泡尿照照自己”

“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这话挺糙的。

就算我当年还是个小孩，听着也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说这话的，通常是大人在“教育”小孩。比如小孩子笑话别人的时候，说话没大没小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大人就会嗔怪地来一句：

警示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反问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小时候被姥姥和妈妈这样提醒过，所以这句话一直刻在脑子里。

现在大家都用抽水马桶了，想找泡尿照照自己，还挺不容易的。

其实，大文豪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写过一段类似的话：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他对我说：‘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非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你看，咱们的乡间俚语“撒泡尿照照自己”，跟这位大文豪的名言，是不是异曲同工？一个糙，一个雅，但说的都是同一个理儿——别动不动就对别人指手画脚。

想起这句老话，是因为最近刷手机，密集地看到一堆“谁谁谁被群嘲”的热点。

那天刷微博，无意中看到一条热搜：#张宏民独自吃雪糕被嘲无儿无女#。

我愣了一下，心想：张文宏不是抗疫英雄吗？他没结过婚？还无儿无女？

点进去一看，才知道说的是“昔日央视一哥，60岁无儿无女，叼着冰棍坐在街头”——哦，原来是张宏民，不是张文宏。太久没看电视新闻，连这位央视主播的名字都快不认识了。

这才想起来，前段时间有人用同样的理由嘲笑过杨丽萍。原话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失败是没一个儿女，所谓活出了自己都是蒙人的……即使你再优秀都逃不过岁月的摧残……”

面对这种来自女性的冷嘲热讽，杨丽萍像她跳的孔雀舞一样优雅从容地回应：“结婚生子不是人生的必须，我只是生命的体验者。”

不得不说，网上有些人真是闲得慌。要么是太无聊，要么是吃饱了撑的。难怪有人调侃说：应该怪袁隆平爷爷，把大米弄得太高产了。

嘲笑张宏民“无儿无女”一个人吃雪糕，嘲笑杨丽萍“没一个儿女”，嘲笑55岁的巩俐“身材发胖”，嘲笑章泽天“在太太圈合照里站不到C位”，嘲笑莫言长得丑，嘲笑隔壁老王娶不起媳妇……我一个文友开写作课，放了张自己的照片，被读者嘲笑“丑”。

在我看来，这些本质上都是一回事——在嘲笑别人之前，没先“撒泡尿照照自己”。

嘲笑张宏民的，你让人家声音通过电视屏幕进过千家万户吗？你留下过“上万次直播、零失误”的行业标杆记录吗？

嘲笑杨丽萍的，你跳一个孔雀舞给大家看看？请开始你的表演。

嘲笑巩俐发胖的，你演一个“我奶奶”？要不演个“菊豆”或者“郎平”给观众瞧瞧？

嘲笑章泽天的，你考个清华、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跟比尔盖茨对话试试？

至于嘲笑莫言长相的，我听过两个老男人——还是公众人物——油腔滑调地在视频里议论莫言的长相。我真想问问他们：怎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照照自己是怎样一幅德性和嘴脸？有本事你也写本小说，看看诺贝尔奖颁不颁给你？

我那个文友直接怼了回去：胖人可以调侃自己胖，丑人可以自嘲丑，你上来就说人家胖、说人家丑，是不是很没教养？吃你家大米了吗？关你家屁事！

公开评价别人的长相，嘲笑别人的生活方式，只能说明你自己很LOW。我那个已经过世的姥姥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来一句：“撒泡尿照照自己！”

说起来，我生了一双小手。其实也不算特别小，只是不符合我妈的预期罢了。但我从来没为自己的十指短小自卑过。

我妈说过，我刚生下来时，她看着我的手很小，特别自责，以为是自己遭了报应。因为她年轻时嘲笑过一个女友“手小”。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叫“笑话人着人”——意思是你嘲笑别人的短处，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即便我从小就被这样耳提面命，有时候也难免犯类似的错误。

那年我大概十八九岁，也许是十六七岁。我爸单位有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是那种倾城级别的漂亮。为了看她一眼，很多男生愿意在她单位门口等她下班，连我们女孩子都想多看她几眼——毕竟，美丽是一道风景。

她当时的工作，是在商场副食组卖虾皮。

有一天我们姐妹仨在家里聊到她，我说了一句：“长那么漂亮，卖虾皮……”语气里多少有点为她惋惜的意思，绝没有嘲笑。

话音还没落，我爸就喝止道：“长得漂亮就不能卖虾皮吗？你这是什么思想？”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场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谁规定长得漂亮就不能卖虾皮了？卖豆腐的就不能是西施吗？

与其对别人指手画脚，不如好好关照自己。

每逢想要嘲笑别人的时候，我都提醒自己先想想那句老话——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话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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