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象悟道·3.5 寤寐苦乐

原文：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馀，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

觉幻梦亦幻。醒觉与睡梦带给人的体验，很难说孰强孰弱。醒觉时呼风唤雨、叱咤风云者，当思睡梦中的自己，或许是社会底层、谋生艰难。醒觉时奔波劳碌、朝不保夕者，当思梦中的自己，或者是帝王将相、富贵荣华。如此推广，久久劝勉，则可知自己在醒、梦之中所扮演的角色，都属虚幻，进而唤醒灵知灵觉，洞察林林总总的身份背后，就是“真我”之所在。握持此真我，就是真正的“醒觉”，则梦醒之间的千百种身份，吾皆能破象。

下面两个例子，很好地证明了梦幻觉亦幻。

先看看周代老役夫，他在大富翁尹氏底下服役，从早到晚都不能停息，他筋疲力尽，却被使唤得愈加频繁，呻吟呼号，苦不堪言。可是，他的大福利就是晚上睡觉，每觉都酣甜烂熟，从没有失眠的事。而且，他经常可以梦到自己成为国君，万人之上，居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恣意游玩，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他觉得快乐无比。

白天，有人见他勤劳辛苦，就去安慰，役夫说：“人生百年，白昼和晚上的境遇分开来。我白天虽然是苦逼的奴仆，晚上却能做风光的国君，这种快乐谁懂啊。我又怨恨什么呢？”

在老役夫这里，晚上睡梦的生活，是他的真实；而醒来的世界，是他的虚幻。

再看看役夫的老板尹氏，他白天要苦心筹谋、思虑家业，心神和形体都疲惫得很。然后到了晚上，经常失眠噩梦。梦到最多的，就是自己反过来成为别人的奴仆，各种劳苦之事无所不干，还常常被责罚鞭打，乃至在梦里都呻吟求救，直到早上醒来，这种情形才终止。

这成为尹氏的心病。他拜访朋友倾诉，朋友开导说：“你的地位和财富远胜常人，足够使你荣耀富贵，那么白天享受尊荣，夜晚变换身份体验下穷苦，也是天道承负的常理。没有人可以在醒来和睡眠时都舒心如意的啦。”

在尹大富翁这里，白天的“他”乃是真实，晚上的“他”，属于虚幻。

尹大富翁后来通过放宽对役夫的要求、减少自己的思虑，让自己的痛苦得到稍微的间歇。而实际上，只要没有真正觉醒，人生定然在不同的身份之中纠结呼号，煎熬于“角色”带来的幻象，岂能断根？

生而为人，因元神记忆的不同，总得扮演特定角色；惟有醒不沾，睡不滞，觉察自己扮演的诸般角色背后之真实，梦幻与觉幻之苦，方能彻底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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