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象悟道·第三卷（3.7) 华子之怒

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

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顽石无知无觉，却能忘掉一切；宋国的阳里华子尝试体验过接近顽石之忘。华子的“忘”病，早上拿了东西，晚上就忘记了，晚上给予东西早上就忘记，在路上忘了行走，在家里忘记坐下，现在记不得过去，过后又记不得现在。

顽石之忘，毕竟不便，华子阖家都非常苦恼。请史官占卜，请巫师祈祷，请医师开方以毒攻毒，都没有效果。

鲁国有个儒生，在烟台脩身堂学习过祝由，自我推荐说能治疗，华子的妻子用一半家产请求他的方子。儒生说：“这本来就不是起卦可以占卜，也不是祈祷巫术能起作用，更不是药石能够奏效。我试着用入神链感化他的心灵，用认知纠正术改变思虑，应该可以痊愈。”

然后儒生做了试验，让华子裸露身体，华子还是会索求衣物御寒；让他饥饿，也会索求食物；让他处在黑暗的地方，还是会追求光明。儒生高兴地说：“疾病可以愈好了！但是我的祝由秘密，世代相传不可外泄。请屏退左右人等，我需要单独和他在房间里面呆七天。”

众人听从。七天时间里，谁都不知道儒生干了些什么，而华子长年积累的疾病居然一朝祛除。

华子醒悟过来，非常愤怒，贬斥妻子，处罚儿子，拿起长戈追逐儒生。宋国的邻里赶紧拦住他问原因。华子说：“之前我处在遗忘的状态之中时，内心里坦坦荡荡，快活无比，简直不知道天地存在与否，更不用说其他。现在顿时记起并且识别了过往的事情，数十年的存亡得失、喜怒哀乐、嗜好厌恶等，都纷纷扰扰地袭来，让我思虑万端，狂心如飘絮，一刻不得停止。再想想，将来的存亡得失、喜怒哀乐、嗜好厌恶之乱我心也是如此，须臾的忘记，哪里还能再次得到？细思极恐啊！”

华子体验过近似顽石的“忘”境，就再也不想恢复所谓的“正常”，那到底孰为“正常”？孰为“非常”？子贡就很奇怪，告知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能够抵达的境界。”回头叫颜回记录下来。

然则，顽石之忘，毕竟蚩蚩蠢蠢，会给社会、家庭带来诸多苦恼，是以华子“阖室毒之”。高层次的“忘”，是在忘境之中，还能更高效率地应物处事。

见到先天元神，谓之“见独”；时刻“定”入所见的先天元神之中，谓之慎独。慎独功夫的关键不在独处，而在和光同尘，在日常生活甚至战场厮杀，还能保持此“定”并自如应对万象变幻，则时刻可以先天元神主事矣。此时境界，岂仅仅是忘记是非、得失、对错？直能忘记生死大患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