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皇帝,便是南齐的明帝萧鸾。

历史的长河中,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然其性情之乖张,行径之矛盾,鲜有如南齐明帝萧鸾者。此人端坐于龙椅之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却在每一次下达屠戮宗室的诏令前,必先焚香祷告,继而泪如雨下,悲不自胜。这究竟是发自肺腑的忏悔,还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自我救赎?这幕“杀人前烧香哭泣”的怪诞戏剧,至今读来,仍令人不寒而栗。
萧鸾,乃齐高帝萧道成之侄,其皇位得来并非名正言顺,而是从两个年幼的侄子手中篡夺而来。在那个“主少国疑”的时代,皇权更迭如同儿戏,血腥味弥漫在建康城的宫墙之内。萧鸾深知,自己得位不正,根基不稳,那些高帝、武帝留下的血脉,那些手握兵权的宗室诸王,皆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为了保住这窃取的江山,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斩草除根。
于是,一场场针对萧氏皇族的血腥清洗开始了。然而,与众多的酷君不同,萧鸾在挥下屠刀之前,总有一套固定的仪式。他会命人摆设香案,亲自上香,对着虚无缥缈的神明,或是远在天国的列祖列宗,痛哭流涕。这哭声,是为自己即将犯下的罪孽而恐惧?还是为那些即将死去的无辜生命而悲悯?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这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麻痹,试图用一场象征性的忏悔,来平衡内心的巨大压力与罪恶感。他深知“恩将仇报”四字的分量,养育之恩未报,反以屠戮相还,此种行径,已非“残忍”二字可以简单概括。这哭声,不过是其心性分裂的极致体现,一面是冷酷无情的政治家,一面是备受良心煎熬的凡人。
仔细想来,这番举动何其讽刺。香火的青烟,岂能掩盖血腥的污秽?眼泪的咸涩,又怎能洗刷灵魂的罪愆?这不过是权力者为自己暴行寻找的拙劣借口,一种“行为合理化”的虚伪表演。他以为,只要流了泪,便算有了忏悔,便可求得内心的片刻安宁,甚至上天的宽恕。殊不知,真正的忏悔,在于放下屠刀,而非挥舞屠刀时流下的眼泪。
这让我想起道家修行中的一个故事。相传吕洞宾曾想点化一位权倾朝野的将军,将军虽信奉神佛,每日烧香拜祭,却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吕洞宾化作一道士,对将军言:“公之香火,不过是向神明行贿;公之跪拜,不过是与魔鬼交易。心魔不除,拜尽天下神佛,亦是枉然。”将军闻言大怒,欲斩道士,道士却化作清风而去。萧鸾的行为,与此将军何其相似?他烧香哭泣,正是向自己内心的“魔鬼”行贿,试图用一场虚假的慈悲,来安抚那因杀戮而躁动不安的心魔。道家讲求“心斋坐忘”,是内求诸己,勘破虚妄,而非外求神佛的庇佑来掩盖自己的罪行。萧鸾恰恰本末倒置,其修行,修的只是假面,而非本心。
归根结底,萧鸾的眼泪,终究未能洗刷掉血染的皇位,也未能为他换来善终。他的统治,在猜忌与杀戮中走向终结,而他的名声,则永远地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这幕烧香哭泣的闹剧,非但没有为他增添一丝“仁慈”的色彩,反而更凸显其内心的扭曲与人格的分裂。它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权力对人性的极致腐蚀,也警示着后人:永远不要试图考验人性,那看似柔软的羊皮之下,往往包裹着最锋利的刀刃。当一个人手握屠刀却假装慈悲时,那便不是人性的复杂,而是彻头彻尾的虚伪与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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