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关张桃园结义,拜的是皇天后土及城阳景王刘章,绝非关二爷自己。

如今市井坊间,戏文演义里,但凡江湖好汉结拜,必是要拜关云长的。为何?关二爷忠义千秋,那是武圣人,是“义”的化身。可诸位若细想,这事儿其实透着股荒诞。当年刘关张三人在桃园磕头时,关二爷不过是条亡命江湖的汉子,尚未温酒斩华雄,也没过五关斩六将,神威未显,英名未扬,他们若拜关公,岂不是拜了个“凡人”?这道理,就像南怀瑾先生常讲的,凡事要追根溯源,不可只看后来的果,而忘了最初的因。
咱们且看《三国演义》里是怎么写的。罗贯中老先生笔下的场景倒是热闹:“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这“乌牛白马”,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可若是放在历史的天平上一称,便知分量不对。这其实是蒙古部落的旧俗,大抵是元朝之后才传入汉地的,罗贯中身处明初,顺手拿来用了,却没细究汉代的规矩。
更要紧的是,这祭祀的规矩,古礼森严,乱用是要出问题的。《周礼》有云:“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刘备那时候不过是个织席贩履的“织席小儿”,张飞是个杀猪卖肉的屠户,关羽更是流落江湖的逃犯,按礼制,他们哪有资格用牛羊猪这“三牲”大礼?若是真这么干了,那就是僭越,是杀头的罪过。所以,这“乌牛白马”之说,听听故事便罢,当不得真。
既然不能拜关公,也不能乱用三牲,那这三位英雄究竟拜的是谁?这得从当时的“地气”说起。东汉末年,民间信仰里,有一位大神在河北、青州一带极有威望,那便是城阳景王刘章。
《曹操传》里曾有记载:“城阳景王刘章以有功於汉,故其国为立祠,青州诸郡转相仿效,济南尤盛,至六百馀祠。”
这刘章是何许人也?他是刘邦的孙子,在平定吕氏之乱、复兴汉室时立下了盖世奇功。想当年,吕后专权,刘氏宗亲危在旦夕,刘章挺身而出,亲斩丞相吕产,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忠义。汉文帝感念其功,封他为城阳景王。后人感念他的忠勇,立祠供奉,香火极盛。对于刘备来说,这刘章既是自家的老祖宗,又是忠义的化身,还是当地最灵验的神明。结拜之时,拜这位先人,既合乎礼法,又顺应民心,最是合适不过。
这就好比道家修行里的“寻真师”。吕洞宾纯阳祖师成道前,也是历经磨难,遇钟离权祖师“十试”之后,方才心性坚定。这结拜也是一样,拜的不是泥塑木雕的偶像,而是那一颗“忠义”的真心,是借由先人的精神,来坚定自己的道心。张三丰祖师也曾言:“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之中,忠义为先。刘章便是这忠义人道的标杆。
其实,结拜这事儿,源头在于古代的“盟誓”。周朝本就是靠血缘维系的,到了战国,诸侯为了利益联结,便开始结盟。《周礼》上说:“大事曰盟,小事曰诅。”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心诚不诚,事大不大。
《春秋正义》说得好:“凡盟礼杀牲歃血,告警神明,若有背违,欲令神加殃咎,使如此牲也。”
这便是“歃血为盟”的由来。杀掉牲口,把血涂在嘴唇上,意思是说:我若违背誓言,便如这牲口一般下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至于用什么牲口,《毛诗注疏》里讲得清楚:“君以豕,臣以犬,民以鸡。”刘备他们当时虽然落魄,但志在天下,或许用的规格要高一些,但也绝不敢逾越雷池。
后来这规矩演变成了“执牛耳”。《礼记》注解道:盟之法,先凿地为方坎,杀牲于坎上,割牲左耳,盛以珠盘,又取血,盛以玉敦。这便是“执牛耳”的典故,如今咱们说某人“执牛耳”,意思就是他是盟主,是带头大哥。
到了汉朝,刘邦当年也曾“杀白马盟誓”,定下“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的铁律。这股风气流传到民间,百姓便也效仿。西晋周处的《风土记》里记载了越地的风俗:“封土为坛,祭以鸡、犬。祝曰:‘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虽步行卿乘马,后日相逢卿当下。’”这便是江湖义气的雏形,无论贫富贵贱,既结兄弟,便不离不弃。
所以,回过头来看,桃园结义,拜的是皇天后土,拜的是城阳景王刘章,拜的是那一腔“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热血。正如古人诗云:“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这股气,才是他们真正拜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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