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杜甫诗云“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每一具倒下的尸骸,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但即便在刀光剑影中,古人仍为战争留下一丝温情的规矩——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看似温和的约束,实则是对“信”字的敬畏,是乱世中的人心底线。

这规矩的源头,要追溯到重礼的春秋时代。公元前596年,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特意嘱咐“勿经宋国”。宋国大夫华元却认为这是对宋国的蔑视,悍然将申舟杀死。楚庄王震怒,率大军围困宋国都城九个月之久。宋国孤立无援,晋国派解杨潜入宋国传话:“坚守勿降,援军即至。”不料解杨被楚军俘获,楚庄王威逼他向宋国谎称“晋国已弃宋不顾”,瓦解其守城意志。
解杨表面应允,可一到城下,却高声喊出:“晋军未弃,坚守待援!”楚庄王怒欲杀之,解杨慨然道:“吾受命而来,使命已毕,虽死无憾。”这番话,让人想起道家吕洞宾“黄粱一梦”中的坚守——吕祖受钟离权点化,历经十试,纵使身困幻境,也不改度人之心。解杨的“使命必达”,恰如修行者的“心无所染”,在生死关头守住了信义。楚庄王竟为之动容,欲退兵,可申舟之父哭诉:“吾儿亦为使命而死!”楚王只得继续攻城。最终,宋国大夫华元夜闯楚营,劫持统帅,以“宋人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状换取楚军退兵三十里,双方立盟,华元入楚为质。“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便由此传开。
这规矩延续千年,近代《日内瓦公约》更将“不虐俘虏、不杀谈判人员”写入条文,其核心与“不斩来使”一脉相承——给战事留一条退路,给文明留一丝体面。
可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汉初名将耿恭,驻守西域时被匈奴围困,为提振军心,竟设计诱骗匈奴使者入城谈判,而后伏杀之。此计虽暂退敌军,却也让他背上“小人”的骂名。古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耿恭为一时之胜,毁信义于不顾,即便赢了战场,也输了人心。
斩来使的恶果,远不止名声扫地。你今日斩了人家的信使,他日若你势弱求和,谁还敢相信你的承诺?就像《资治通鉴》所载:“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战场上瞬息万变,今日的敌人,或许明日的盟友。若一味以杀戮为能事,只会让自己陷入“信义扫地,众叛亲离”的绝境。这道理,恰如张三丰创太极,讲究“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看似退让,实则留有余地;看似守拙,实则暗藏智慧。斩使是“刚极而折”,不斩来使才是“柔韧而长”。
说到底,“不斩来使”不是迂腐的仁慈,而是乱世中的生存智慧。它让战争多了一分分寸,让人心多了一分敬畏。正如苏轼在《赤壁赋》中所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在历史的长河中,一时的胜负终将被冲淡,唯有信义,才能如江水般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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