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谥号是如何一步步成为明清文臣的追求的

“文正”谥号之所以成为明清文臣毕生所求，实因朝廷制度与士林风气相激荡，使其由一纸褒词渐成道德功业之极致象征。

从“文贞”到“文正”：一字之易，千年之变

古之谥法，重在盖棺论定。《逸周书·谥法解》有云：“经天纬地曰文，博闻强记曰文。”故“文”字向为士大夫之至誉。然在唐宋以前，单谥尊于双谥，韩愈谥“文”，已属极荣。彼时“文”字可配“献”“忠”“成”等字，如东晋王导谥“文献”，宋富弼谥“文忠”，明王守仁谥“文成”，皆一时人杰。

相传吕洞宾尝游终南山，见一老儒焚香祝天曰：“但得身后谥‘文’，死亦无憾。”吕祖笑而点化：“名者，实之宾也。若德不配位，纵得美谥，不过欺世盗名耳。”此虽道家寓言，却道出士人对谥号之执念。

“文正”之始，本作“文贞”。唐太宗朝魏徵首膺此谥，刚直敢谏，风骨凛然。及至宋代，因避仁宗赵祯名讳，“贞”字遂改为“正”。然宋时“文正”尚未登峰造极。司马光尝言：“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此语一出，遂为后世定调。然细察两宋，真享“文正”者仅范仲淹、司马光等寥寥数人，反观“忠献”之谥，竟授赵普、韩琦，乃至秦桧——后者后因岳武穆昭雪，谥被削为“缪丑”，足见“忠献”原重君臣之契，非纯以德行论。

明清定制：“文正”成士林圭臬

至明朝，《明会典》明载谥号等级：“文”字为首者，以“文正”为最上，次为“文贞”，其下依次为成、忠、献、端……凡二十余等。自此，“文正”非唯声望所归，更成制度所定之巅峰。士子寒窗，不仅为功名，亦为身后一字之荣。

然盛极或衰，物极必反。清承明制，初亦慎予“文正”。然细察清代八位“文正”公——汤斌、刘统勋、朱珪、曹振镛、杜受田、曾国藩、李鸿藻、孙家鼐——多具“帝师”身份。嘉庆之师朱珪，咸丰之傅杜受田，同治之保李鸿藻，光绪之傅孙家鼐，皆因辅育天子而得此殊荣。曾国藩虽以军功起家，然其理学修身、整饬吏治，亦合“正”字之义。

由此观之，清季“文正”虽仍尊贵，然其授予渐重事功与君恩，稍离宋明所尚之纯粹德性。昔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谥乃天下士林共仰；而晚清“文正”，或不免沾染宫闱近幸之气。此非谥号之失，实世风之移也。

张三丰真人有言：“名可名，非常名；谥可谥，非常谥。”真正不朽者，不在青史一字，而在人心千古。范仲淹未以“文正”自矜，而天下后世皆称“范文正公”；曾国藩临终诫子：“但求无愧衾影，何须身后虚名？”此等胸襟，方是“文正”二字之真髓。

故“文正”之尊，非由朝廷敕封而高，实因君子践行而重。若徒慕其名，不修其实，则纵得谥如秦桧，终将遗臭万年。此中深意，岂非值得今人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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