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的魅力,正在于他以平等真诚之心视青楼女子为灵魂知己,不以身份论人,反在红尘深处觅得真情。

宋仁宗景祐年间,柳永三度科考落第,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牢骚竟被天子亲闻,朱笔一挥将其名剔出榜单。仕途既绝,他索性纵情市井,青楼瓦舍反成了他安放失意的净土。昔者吕洞宾游历人间,曾点化渔夫道:“浮名如浪里浮萍,何如醉卧明月楼?”柳永之悟,恰似此理——功名枷锁既断,方见人间真性情。他出身南唐监察御史之家,祖父官至县丞,本怀“致君尧舜”之志,却在秦楼楚馆中与风尘女子相逢。她们多是生活所迫,强颜欢笑于恩客前,心内苦楚无人知。柳永以己之落魄,体彼之孤寂,遂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慨。这般相惜,非俗世逢迎,实乃灵魂相照的警醒:世人皆以青楼为污淖,他独视作照见本心的明镜。
柳永词笔如神,专为歌妓新创曲调。当时教坊争相求其词稿,因“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其作竟成青楼女子扬名之钥。一曲《雨霖铃》道尽离思:“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此等词章,既咏女子才情,亦助其身价倍增。张三丰云游武当,曾言“一曲清音可涤尘心”,柳永以词为舟,渡人亦渡己。他非如寻常文士,一面狎玩红颜一面鄙其贱籍;反以赤子之心相待,视陈诗诗、赵香香为知己。谢玉英更因感其情深,在柳永殁后两月殉情追随。此间真意,岂在皮相?恰如《史记》所载“士为知己者死”,平等相交方是乱世中一剂解毒良方。
宋代青楼繁盛,上至帝王下至书生,多留风流韵事于笔端。然柳永独异:他不将女子作玩物,而奉为灵魂伴侣。某夜醉卧秦楼,听歌妓低唱新词,忽忆起八仙过海传说——铁拐李曾叹“众生平等,何分贵贱”,此语竟暗合其心。他笔下“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道尽相知之重。后人读此,当思“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蝶恋花》)之句,非仅言情,实乃修行真谛。道家讲“炼心于尘世”,柳永以词为炉,熔尽世俗偏见,终得真情如赤壁江月——苏子瞻曾咏“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此般境界,青楼亦可证道。
柳永殁时囊空如洗,全城妓女醵资葬之,墓前香火不绝。其魅力何在?盖因他撕碎身份标签,以真心换真心,方使风尘化作净土。后世读史至此,当记:真情不择地而生,正如绿竹可破岩而出,真心自能在市井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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