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赦免他,是因为看透了他面对死亡时的从容淡定,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道家风骨,让这位帝王动了恻隐之心。

乾隆四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781年,大清帝国的文字狱正如火如荼,那一百三十多起案子,不知多少文人墨客丢了性命。这尹嘉铨案,便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桩。尹嘉铨出身官宦世家,其父尹会一乃是雍正朝的名臣,为官清廉,且精通理学,在当时颇有声望。尹嘉铨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学问也是极深的,自诩为一代儒臣。
那年,乾隆皇帝出巡路过保定,按理说,尹嘉铨既然已致仕在家,应当去面圣请安,这本是例行公事,见个面磕个头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位尹老先生,心里存着个念头,觉得自己和父亲乃是两代名臣,皇上给的封号似乎分量还轻了些。于是,他在奏折里提了个要求,要给父亲尹会一追赠谥号,甚至还要将父亲的牌位请进孔庙,去配享祭祀。
这两项可是极大的荣耀,历朝历代,哪有臣子伸手跟皇帝要谥号、要进孔庙的?这无异于是在挑战皇权的底线。乾隆看了奏折,自然是龙颜大怒,狠狠斥责了他一顿。若是常人,早就吓得磕头如捣蒜了,可这尹嘉铨偏偏不死心,还要倚老卖老,继续上奏争辩。这一来,乾隆彻底火了,直接下令将他关进了大牢。
本来乾隆想治他的罪,但若仅仅因为争名夺利就杀头,似乎又显得太重了。于是,皇帝便祭出了那个年代最厉害的法宝——文字狱。乾隆命人将尹嘉铨所有的著作都搜罗来,细细查找,还真给找出了毛病。比如他母亲死后,他在祭文中竟然称之为“薨”,这在古代,那是诸侯王公去世才能用的字,一个臣子用,这就是僭越。还有,他自号“古稀老人”,而乾隆刚刚自封了“古稀天子”,你一个臣子也敢称古稀?这分明是有谋逆之心了。于是,尹嘉铨就被定了死罪。
乾隆决定赐死,便派了一位大臣带着酒菜去监狱传旨,名为赐死,实则是要看看尹嘉铨到底是什么反应,先不急着执行。这其中的微妙,颇有点像道家修行里的“考校心性”。道家传说中,吕洞宾成道之前,曾遇十次考校,其中就有生死关头,若能心神不乱,方证大道。
那位大臣到了监狱,宣读完圣旨,本以为会看到尹嘉铨痛哭流涕、吓尿裤子的样子。谁知,尹嘉铨接了旨,竟然神色如常,淡定得很。他从容入席,端起酒杯,饮了三杯,又吃了两片肉,仿佛这死生之事,不过是吃茶饮酒一般寻常。
苏轼在《赤壁赋》里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生在世,不过如白驹过隙,尹嘉铨此刻似乎悟透了这层道理。大臣回去如实回报,乾隆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这笑里,既有被臣子的气度折服的成分,或许也有一丝对自己过于严苛的反思。毕竟尹嘉铨除了贪慕虚名,并无大过。
古人常说,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其实剥去那层威严的外衣,也是人心肉长。乾隆此举,既是试探,也是一种自我审视。如果尹嘉铨当时张皇失措,那必然人头落地;但他视死如归,反而激起了乾隆的善念。于是,乾隆召见尹嘉铨,虽然狠狠数落了他一顿,最终还是放他回家了。这起轰动一时的文字狱,竟以三杯酒、两片肉,画上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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