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怀恩,一家满门忠烈,却终被疑为叛逆,其人其事,实乃千古悲歌。

仆固怀恩本出铁勒仆固部,其族早归大唐,世效忠勤。安史之乱起,天下板荡,怀恩率部奋起,转战河北、河东,屡破贼锋。其战功之盛,仅次于郭子仪,可谓中兴砥柱。然其身为胡裔,又与回纥交厚,虽赤心可鉴,朝廷已生猜忌。
史载其治军严明,不徇私情。尝有子临阵退走,伪降求生,后潜归营中。怀恩怒曰:“吾儿犯法,何以服众?”遂斩之于军前。三军悚然,士气倍增。此等刚正,岂是怀贰之徒所能为?
时唐室势蹙,唯倚回纥为援。怀恩素与回纥通好,乃奉命和亲,竟以己女嫁其可汗。此举虽为国计,然在帝王眼中,却是“外戚权重”之兆。肃宗虽嘉其忠,封女为崇徽公主以全礼数,然猜防之心,已如春冰将裂。
乱平之后,功臣多遭疏远。郭子仪、李光弼尚得保全,而怀恩以胡将之身,兼为回纥姻亲,遂成众矢之的。宦官骆奉先、辛云京辈,屡谮其“交通外蕃,图谋不轨”。朝廷遣使召之入朝,怀恩欲辩无门,惧蹈李光弼覆辙——彼亦曾因疑惧不敢入京,终郁郁而终。
古语云:“狡兔死,走狗烹。”非独汉高祖时有之,唐室亦未能免。怀恩既知难自明,又恐一旦入阙,即为阶下囚,遂引兵西屯,欲自保以待清白。然此举反坐实“反状”,朝廷震怒,命郭子仪讨之。
夫忠臣之困,常不在敌强,而在主疑。怀恩麾下多旧部,闻郭令公至,皆泣曰:“吾等岂背国家?但畏冤死耳!”遂纷纷归降。怀恩孤立无援,不得已北走灵武,欲借吐蕃、回纥之力以清君侧。其母闻之,持刀登城,怒斥曰:“吾为天子杀此逆子!”言未毕,泪已沾襟——忠烈之家,竟至母子相决,何其痛哉!
昔吕洞宾尝言:“世间最苦是忠良,一片丹心付野草。”怀恩未及举兵犯阙,便暴卒于鸣沙。三十万联军,一朝星散。郭子仪单骑入回纥营,以信义折其锋,不战而屈人之兵。回纥感其诚,反助唐击吐蕃。怀恩之名,终被列于《叛臣传》,而其满门殉国、斩子明志之事,几湮没于青史尘埃。
呜呼!若使明皇早信忠良,肃宗能察微隐,则怀恩何至抱恨黄泉?观其一生,非造反也,实被逼反;非负国也,乃国负之。正如东坡《赤壁赋》所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忠魂虽逝,青史当还其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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