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倭寇屡犯海疆,历代中原王朝未主动出击,盖因东洋浩渺、舟师劳顿,得不偿失,且倭患可防不可征,实乃地理与战略之必然抉择。

中日一衣带水,汉唐之际使节往来不绝,日本遣唐使如云,尽沐华夏文教之风。然宋元以降,倭风渐变,至明初竟成心腹之患。洪武年间,倭船频扰浙闽,劫掠如蝗,太祖朱元璋愤然欲举水师东征,一劳永逸。此时刘伯温进言劝止,其理至简而深:东洋万里,风涛险恶,舟行旬月,士卒疲敝,未战先损其锐;更兼孤岛悬海,鞭长莫及,纵得其地,难驭其民。此非怯懦,实乃明察秋毫。昔张三丰云游东海,见巨浪排空,曾叹“一苇渡江尚需天时,万船征倭岂非逆天”?道家讲“知止不殆”,远征小邦徒耗国本,反失中原根本。曹操《观沧海》有句“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正道出海洋之险——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元世祖忽必烈两征日本,楼船尽没于神风,骸骨沉沙,此殷鉴不远。刘伯温所持,非仅兵家算计,实乃深谙“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玄机:内修政理,外安边圉,胜于穷兵黩武。
更有深意者,倭国自古“小国寡民”,《道德经》早言“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其扰边不过疥癣之疾。明廷控弦百万,备倭于沿海,戚家军一出,倭寇即溃如潮退。若如朱元璋初念劳师远征,恰似吕洞宾点化世人时所言:“舍本逐末,金玉其外。”相传吕祖曾遇渔夫困于风浪,笑指沧海曰:“海不扬波,方见真功;强征外域,终落空花。”此语暗合天道——中原王朝守土安民即可制夷,何须蹈海犯险?
然则为何唯明朝倭寇猖獗?须知倭寇非纯倭人,实乃中日流民、溃兵、商贾杂糅之乱。元末张士诚、方国珍余部遁海为盗,勾结日本浪人,遂成“真倭十之三,假倭十之七”之局。明廷立国之初,承元末凋敝,府库空虚,忽必烈征倭败绩之痛犹在,故太祖定“不征之国”策,将日本列名其上。此非示弱,实乃审时度势:元气未复而远征,犹抱薪救火。
致命一环在“海禁”之策。朱元璋为绝张、方余党勾连,厉行片板不许下海,却不知宋元以来海贸已成东南命脉。沿海黎庶骤失生计,或从倭为盗,或引倭入境,竟使“禁愈严而寇愈盛”。此正如《盐铁论》所讥:“堵其源而欲水止,岂不谬哉?”更可叹者,海禁抑商,反令倭寇独占走私之利,倭患遂成痼疾。观戚继光平倭,不靠远征,但凭练兵筑城、以倭制倭,终使“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其功成处,恰在守中制外四字——若当初听信远征之议,恐如隋炀帝三征高丽,国本动摇矣。
回望千年,中原王朝对倭之策,非不能也,乃不为也:守土为本,远征为末;修文德以来之,不以兵威强加之。此理早蕴于《尚书》“柔远能迩”,亦合张三丰“静观其变”之道。今日思之,海洋时代已至,然古训犹新:国之重器,在德不在险;安边之要,在民不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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