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朱元璋,起于寒微,早岁为农为僧,备尝民间疾苦。此番经历,使其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如鲠在喉。《明太祖实录》载其言:“昔在民间,见州县官吏多不恤民,贪财好色,饮酒废事,凡民疾苦,视之漠然,心实恨之!今当立法,凡官吏贪污蠹害百姓者,决不宽宥。”此恨意,终其一生未减。

洪武十五年,“空印案”发。明制,州县岁需赴户部核钱粮军需,分毫之差即驳册重造。然远郡县距京师数千里,重造册簿尚易,盖印却需经年。官吏为省奔劳,常携预盖骑缝章之空印文书备用,此乃官场“潜规则”,户部亦默许。朱元璋闻之震怒,斥为欺君罔上,下令将掌印官吏尽行处斩,死者数万。此案所诛者,多为循旧例之小吏,其章本难作弊,太祖竟不究制度之弊,但以人头示警,用心深矣。
未几,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案发。郭桓私吞太平、镇江等府赋税,侵盗粮至二千余万石。朱元璋虽已设剥皮揸草、抽肠等酷刑,复立锦衣卫密察,仍叹曰:“朕才疏德薄,控御之道竭矣!”此案牵连之广,自六部侍郎以下,赃银七百万,词遍直省官吏,系死者数万人。追赃竟至民间富户破产,骚动天下。究其根源,洪武年间勋贵夺田、官吏鱼肉,民变迭起,《实录》所载农民起义凡一百七十余次,王朝根基动摇,太祖不得不以重典震慑。正如道家吕洞宾点化贪吏故事所言:“心若不净,法网难逃;欲壑难填,终赴黄泉。”贪腐之祸,岂独在吏乎?
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以“谋反”被诛,夷三族。此乃中国丞相制度之终结。胡惟庸仗淮西勋贵之势,专权跋扈,内外奏章必先阅览,不利己者辄匿不报。相权与皇权之争,终以血腥收场。十年后,淮西领袖李善长一家七十余口亦被屠戮,凡涉“胡党”者,不问功高,尽行抄斩。相权既除,军权之患更甚。朱元璋深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理,早于征战时即令“总兵官妻子俱在京师,不许搬出外”,以家眷为质。建国后,废大都督府,分五军都督府,兵权直隶皇帝。洪武二十六年,大将军蓝玉以“谋反”被族诛,牵连武将万余人。昔日“与我取城池”之猛将,终成刀下之鬼。司马迁《史记·酷吏列传》有云:“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朱元璋以霹雳手段,行集权之实,其深层之虑,在使“朱明江山永固,权柄永归朱氏”。此中机杼,恰如张三丰观云悟道:云聚云散,终归天宇;将相勋贵,岂能凌驾九五?
四大案血雨腥风,古诗有云:“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朱元璋以寒微之身登九五,复以酷烈之法治天下,其志在涤荡元末污浊,重塑朝纲。然法峻而网密,刑重而心疑,终使洪武朝堂如履薄冰,功臣良将鲜得善终。此乃明初政治之真面目,亦为后世治史者深长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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