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唐人嗜食何物,羊肉当为第一。长安市井,宫阙御筵,无羊不成席,无膻不称宴。究其缘由,既关风俗,亦涉国策,更兼千年胡汉交融之故事。

《唐六典》载,亲王以下二品官,月供羊二十头、猪肉六十斤;三品十二羊,四五品九羊。朝廷俸禄之中,猪肉寥寥,牛肉几无。时人谓猪肉“闭血脉、弱筋骨”,杜牧更于墓志中直斥其弊。甚至有宗室以罚食猪肉为惩——唐裔李载仁罚斗殴者食猪肉,且威胁再犯则加酥同罚,其贱可见一斑。
牛肉虽味美,然《唐律》明禁:“主自杀牛马者,徙一年。”牛马乃耕战之本,岂容妄杀?故虽南方有“牛头褒”之佳肴,长安百姓亦只能望名兴叹。《太平广记》中更载诸多食牛遭报之事,或目眦流血,或胀渴而亡,虽似荒诞,实为护农之国策也。
昔北魏之前,猪肉本为主馔,然魏晋以降,胡风南渐,羊群漫野,“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边塞牧歌之中,羊群已成北地象征。李唐皇室,本出关陇,血脉融胡汉,祖辈皆与鲜卑通婚,太祖之母独孤氏、太宗之母窦氏、高宗之母长孙氏,皆北朝贵裔。故其尚羊,实为风俗传承,亦如吕洞宾炼丹求道,自然而然矣。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唐人治羊,可谓极尽巧思:冬则热烹,春则酱渍,夏则冷切,四时之味,皆在一羊。
民间有“古楼子”,载于《唐语林》:以一斤羊肉铺巨饼,椒豉为馅,酥油润之,炉火迫烤,半熟即食,豪迈酣畅,香溢街衢。另有羊肉索饼,以羊肉四两炒臊,和面为条,或掺橘末,或调姜汁,空心食之,暖腹适口。
更兼“回汤武库”“社零星”“巧羊肺羹”诸味。社零星乃秋社祭神之羹,聚猪羊鸡鸭、面蔬共煮;巧羊肺羹则以羊肺细切,葱白豆豉同煨,补身益气血;回汤武库尤盛大,自大寒前十日便开始筹备,集羊猪牛鹿鱼鸽兔鹅等珍物熬汤,直至元日方成,一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宫廷之馔,更显奢华。女皇武则天独爱“冷修羊”,唤羊作“珍郎”,冷切而食,似今之羊糕;同昌公主嗜“灵消炙”,一羊仅取四两肉制成,经暑不腐,其法秘而不传。韦巨源摆烧尾宴,五十八道菜中八味为羊,可谓“羊贯盛筵,无膻不欢”。
昔张三丰修道武当,曾云:“道在饮食日用间。”唐人食羊,亦见其道——顺天时应物产,融胡汉之风,化俗为雅,普普通通一尾羊,竟吃出大唐气象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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