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女儿红”,实为江浙一带民间自古流传的一种风俗酒——谁家生了女儿,便选冬日酿就数坛黄酒泥封窖藏,待女儿出嫁时启坛宴客,酒香中尽是父母十八年无声的深情。

清代《浪迹续谈》曾载:“最佳者名‘女儿酒’,相传富家养女初弥月,开酿数坛。直至女出门,即以此酒陪嫁……”这酒不单是酒,更是一段埋藏地下的岁月,一坛无声的陪伴。
“越女作酒酒如雨,不重生男重生女。女儿家住东湖东,春糟夜滴珍珠红。”这几句诗,写的正是古越之地——绍兴的风物。此处水土清佳,宜酿宜藏,遂成黄酒之乡。“女儿红”并非某家某铺的招牌,而是一类酒的共名,是风俗,是礼仪,更是一份情感的寄托。
民间流传这样一则故事:从前绍兴有位裁缝,妻子有喜,他喜不自禁,遂酿数坛酒备庆。不料生下的竟是女儿,大失所望,酒也便忘了饮。女儿渐大,聪慧灵巧,裁缝惭其旧念,愈钟爱此女,不忍远嫁,许与得意弟子。成婚当日忽想起旧酿,掘出开坛,竟芬芳扑鼻、色如琥珀,席间称羡,遂成风俗。
此后,民间效仿成俗。生女则埋酒曰“女儿红”,待出嫁时宴宾;生子则藏酒曰“状元红”,待中榜时庆贺。一坛酒藏下的,何止是米与曲?实是父母十八年的牵挂与期盼。
“女儿红”属黄酒一类,以糯米、麦曲为材,经糖化、发酵,贮于陶坛,泥封窖藏。其色琥珀,其味醇厚,饮之绵长,藏愈久愈见其芳。黄酒本为中国最古之酿,与啤酒、葡萄酒并称世界三大古酒,而“女儿红”以其藏期与寓意,更添人文之味。
藏酒之器,亦随年月渐趋风雅。初时不过素坛贮之,至明清则尚“花雕”——坛外彩绘雕镂,饰以民间故事、吉祥纹样,精美如艺术品,故名“花雕酒”。侠客小说中英雄痛饮之酒,多半正是此物。
若有馀酒,送至夫家续藏,待小姑出嫁时取出,称“大花雕”;若藏至孙辈婚嫁,便谓“太雕”,其味愈陈,其情愈厚。饮酒亦有礼:头三碗献于公公、生父与丈夫,寓意家门安康、琴瑟和鸣。
“九九女儿红,酿一个十八年的梦”,一句歌词,道尽此酒真意。这红,是酒色,是吉庆,是父母眼底欣慰的泪光,亦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这般风俗,美好中总带几分伤感。恰如道家所言“天地长久,人生倏忽”,父母埋下的是念想,取出的是年华。昔日吕洞宾云游人间,见百姓嫁女酿酒相赠,曾笑叹:“藏酒于地,藏情于心,汝辈亦通大道耶?”世间至理,原不在高远处,恰在父母藏下的一坛酒中。
天下父母心,何止绍兴?那埋在地下的,哪里只是一坛黄酒?分明是父母用岁月慢慢煨成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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