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自杀实为被逼,非自愿也。

秦二世元年,沙丘密诏骤至边关,扶苏展卷即刎,血染黄沙。后世常惑:手握三十万雄兵,岂不察诏书之伪?余翻检《史记》《资治通鉴》,细究秦制遗风,方知此非愚忠,实乃法家铁律与孝道枷锁交迫之果。君权如铸剑炉,熔尽骨肉温情;忠孝似双刃戟,终刺向持戟者自身。
扶苏为始皇长子,虽庶出而位当储贰。然其心系黔首,屡谏焚书坑儒之苛,尝于朝堂直言:"刑杀过甚,恐失民心。"始皇怒其"柔仁似儒",斥为"不类我"。观秦自商鞅变法,法令如刀刻骨,韩非《五蠹》早喻君权为"独视独断"。扶苏独好儒术,倡"以孝治天下",与法家"刑过不避大臣"之训背道而驰。始皇遂遣其北戍上郡,美其名曰"监蒙恬军",实则逐出咸阳宫阙。此非寻常贬谪,乃帝王心术:既削其近臣之权,复令其困于军旅之责。蒙恬虽拥重兵三十万,然秦法严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说尚未成形。昔白起手握雄师,仅因秦王赐剑,便慨然自刭,尚自叹"长平杀降,天理昭昭"。扶苏处此世风,岂敢逆鳞?
道家有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吕洞宾曾点化负气书生:长安酒肆中,见一士子因科举落第欲投井,洞宾掷桃核化舟渡之,笑曰:"生死如朝露,何苦自缚?"然扶苏非江湖散人,乃九重宫阙承祧者。秦制之下,孝即忠之始,父命即天命。纵蒙恬力谏"请复诣咸阳而复之",扶苏却叹:"父而赐子死,尚安敢复请!"此语非懦弱,实乃时代铁幕——当法家"绝对服从"遇儒家"天下至德莫大乎忠",双轨并驰终成绝路。
始皇崩于沙丘,赵高、李斯合谋矫诏。伪书称扶苏"为人子不孝",令其速死。今人或诘:手握重兵,何不验诏真伪?然细察秦末情境,有三重死结:其一,秦法以"君权神授"为根基,《商君书》明载"权者,君之所独制也",诏书玺印即天命象征,边将岂敢擅验?其二,扶苏深陷孝道罗网,《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命赐死,拒之即大逆。其三,蒙恬虽疑诏伪,然秦律"连坐"如附骨之疽,轻举则三族尽灭。观其时情境,非扶苏不智,实乃时代困局:若抗诏,即坐实"谋逆";若请验,则贻误军机。两害相权,唯取"速死"以全名节。
昔张三丰游武当,见将士临阵畏死,乃指山涧清泉曰:"此水奔流不息,因知归处。人若明心见性,何惧生死?"然扶苏困于家国大义,岂似方外之人?秦制初立,"君要臣死"之念虽未如后世森严,然法家"刑无等级"之训已铸就精神牢笼。司马迁叹"扶苏为人仁",仁者反为仁所困,悲夫!
后世读史至此,当警醒:制度之恶甚于刀兵。赵高一介宦者,竟以片纸裂山河,非其术高明,实因秦政已成"指鹿为马"之渊薮。扶苏若存,秦或不二世而亡,然历史无如果。唯余杜牧《阿房宫赋》警句在耳:"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扶苏之死,非死于剑,死于时代夹缝。法家铸其骨,孝道缚其心,终使仁厚长子成帝国祭品。今人观之,当思:制度若失温度,忠孝亦成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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