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至味,有时藏毒;舌尖之快,竟成心腹之患。道光年间,睿亲王仁寿在广州尝得一道“幻影羊肉”,从此魂牵梦绕,殊不知此味非天赐,实乃人间陷阱。

时值隆冬,仁寿奉旨南下广州公干。北地寒深,最是涮羊肉暖身怡神。然岭南虽有此馔,却多粗疏不堪——肉片厚薄不均,汤底寡淡无味,难解思乡之馋。
一日,刘知府趋前禀报:城中“知味斋”新来一厨,名唤福喜,刀工绝伦,尤擅切涮羊肉。仁寿闻之大悦,即随其往。
但见福喜取羊臀肉一尺,刀光如电,须臾间百零八片齐整铺陈。肉片薄若蝉翼,几近透明。仁寿击节叹曰:“好一手‘一百单八将’!”福喜躬身答:“此肉另有名目,唤作‘幻影羊肉’——一则形薄似影,二则入口即化,恍若登仙。”

仁寿夹一片入沸汤,轻涮即食,果然脂香盈口,滑若无骨。连啖数片后,忽从盘中挑出三片稍厚者,笑问:“此三片略丰,何故?”福喜从容应道:“一百单八将中有三位女将,自当丰腴些。”仁寿莞尔:“恰似杨妃,柔若无骨矣!”
自此,仁寿日日赴知味斋,归京后竟觉天下羊肉皆索然无味。管家献策:“何不聘福喜入府?”遂遣快马南下,重金迎归。
初时,仁寿每食幻影羊肉,便觉神清气爽,飘然若御风而行。然月余后,福喜竟于年关前夕不辞而别,行李尽空,杳无踪迹。仁寿顿失所依,数日间哈欠连连,精神萎靡,终至卧病在床。
太医诊脉,面色凝重:“王爷所患,非疾也,乃大烟之瘾。”仁寿勃然:“本王从未沾烟!”然细察自身症状——心慌、手颤、涕泗横流——竟与烟民无异。沉思良久,猛然醒悟:那“飘飘欲仙”之感,岂是羊肉之功?分明是汤中暗掺鸦片粉末!
古语云:“甘脆肥醲,命曰腐肠之药。”《庄子》早有警世之言。昔吕洞宾游市井,见人嗜酒如命,叹曰:“五味令人口爽,五色令人目盲。”口腹之欲,若无节制,终成枷锁。
仁寿怒极,立命刑部通缉福喜。然烟瘾已深,意志如沙,明知毒物,仍不得不续吸以缓苦楚。昔日拒禁烟之议最力者,今反为烟毒所缚。
新年朝会,道光帝再议禁烟。群臣争辩至午,仁寿烟瘾骤发,强撑应对,忽一个哈欠打出,涕泪交下,满殿愕然。帝王目光如炬,默然良久,终未点破,然心中已有定断。
世间幻影,何止羊肉?凡执著于外相之乐者,皆在迷雾中行。张三丰曾言:“一念贪,万劫起。”口舌之欢,若掺机巧,便是心魔入门之阶。仁寿之失,不在羊肉,而在不知“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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