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jiǎn]：一个伟大的失败的英雄

在历史的迷雾中，张謇以状元之身决然转身，将半生功名抛入尘埃，却为苍生扛起实业救国的千钧重担——这看似悖谬的选择，恰是晚清最清醒的觉醒。

暴雨中的顿悟

1894年秋，甲午烽烟漫卷黄海，慈禧太后移驾紫禁城。满朝文武匍匐雨中迎驾，衣冠尽湿，泥水没踝。张謇立于群臣之间，目睹此景，心如死灰，恍然惊觉所谓功名不过镜花水月。他后来追忆：“三十年科举之幻梦，至此了结。”此语非一时愤懑，实乃道家所谓“大梦谁先觉”的彻悟。恰似吕洞宾点化邯郸卢生：世人醉心功名，殊不知枕上黄粱终须醒。张謇身为新科状元，本应春风得意，却在泥泞中窥见旧制腐朽如朽木，所谓青云路，实为锁国牢笼；所谓金殿光，难照黎民饥肠。

他本江苏寒士，少时苦读不喜权贵，游幕十载深谙民生凋敝。早在1886年便立誓：“中国须振兴实业，其责在士大夫。”当慈禧宣战列强、义和团妄称“刀枪不入”时，张謇已看透虚妄。他援引《易经》明志：“天地之大德曰生”，遂以“大生”为纱厂名，暗合道家“生生不息”之理——张三丰曾言：“一气运转，万物自化。”实业救国，正是此“一气”。

从纱锭到苍生

状元办厂，举世哗然。唐太宗开科取士千年，蟾宫折桂乃书生至荣，张謇却自毁荣光。1895年，他携区区2000两白银（其中700两为借贷）启程，拟定《集股章程》却遭冷眼。有人讥笑：“何谓工厂？”官商盛宣怀更背弃承诺，一纸空文令张謇盛宣怀的失信，如当头棒喝，戳破官商合谋的幻梦。幸得两江总督刘坤一拨付锈蚀纱机，他咬牙接下，除锈搬运耗银6000两。1899年夏，大生纱厂终出白棉纱，次年即盈2.6万两——此非天赐，实乃《厂约》所载“每日申初议务，细至客膳几肴”的务实精神。

张謇之智，在于织就产业天网。为降棉价，设通海垦牧种棉；轧花余籽，建广生油厂；油渣废料，转制大隆皂；纱厂飞花，化作大昌纸厂原料。复新面粉、泽生水利、大达轮船……恰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环扣一环，暗合《道德经》“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之妙。此等布局，远超百年后商业逻辑。时人笑其痴，后世方知：“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顾炎武语），张謇以实业为舟，载沉载浮于乱世洪流。

然英雄终难敌时势。北方义和团焚教堂、杀洋人，慈禧竟信“神水刀枪不入”之说，悍然宣战。张謇忧心如焚，疾书“实业救国，非攘外可成”，却如孤鸿哀鸣。1900年，大生初见曙光，国势已如危巢之卵。他晚年自叙：“捐弃所持，舍身喂虎……庶愿可达而守不丧。”此语何其悲壮！所谓成功，未必在功成之日；所谓失败，恰是唤醒后来者的薪火。

张謇一生，纱锭声中藏着救国梦。大生纱厂机器轰鸣时，他常独坐江畔，吟诵苏轼“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英雄或未竟全功，却以实业为犁，耕破千年沉疴。当后人追问：何谓“伟大的失败”？答案已在南通棉田里——吕洞宾曾点石成金济贫，张謇则以血肉化纱，织就民族新生的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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