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奇术,莫过于引魂归阳;人心贪念,终酿成祸患无穷。这故事发生在东北边镇的靠山堡,一个深秋时节,山货商于得水酒后突发脑梗,殁于半路,留下了一地鸡毛。

于得水的老婆秋桃,一见尸首,登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可细听之下,她哭的不是人,是钱:“该天杀的于得水,你睁睁眼,告诉我钱放哪儿了?哎哟哟我的亲妈呀,二三十万哪,全没了!”原来,于得水生前私贩鹿茸熊掌,赚头不小,却有个怪癖:钱从不存银行,全藏家里,连老婆都不告诉去处。这下人死财空,秋桃又气又恨,抹泪直奔镇南,要找那传闻中的相好春杏算账。哪知春杏先杀上门,亮出一张欠条,嚷着“夫债妻还”。两人扭打一团,灵堂外也不消停——于得水的弟弟于得金,正逼赌友赵老二还债,扬言不还就剁手指头。赵老二吓得撞开人,一头扎进大哥赵老大家求救。
赵老大此刻正埋头扎制出殡用的纸人纸马,手法游刃有余,对吵嚷声恍若未闻。赵老二哭诉:“大哥啊,咱俩虽不是一个妈生的,可是同一个亲爹。你答应过爹要照顾我的。”于得金带人追来,破口大骂:“王八犊子,敢跑?你欠我八千,一根指头算一千,给老子剁!”赵老大罢了手,瞪眼哼道:“不作,就不会死。要出了事,你可别怪我。”这话意味深长,因赵家祖上数代皆入“七门调”,专做亡者买卖,扎冥器的手艺出神入化。更秘传一术:纸马引魂,即亡者抵达奈何桥前,能骑纸马回返世间。于得金挟持赵老二登门,正是逼赵老大出手。赵老大那句警告,暗藏玄机——他确有此本事,扎匹千里马,把于得水驮回来!
道家修行中,亦有魂魄离体之说。昔年吕洞宾云游四海,曾以纸鹤引路,渡人魂魄,谓“形神相守,阴阳互通”。赵家此术,虽属民间偏门,却暗合道家“神游物外”之理,只是人心若贪,术法易成祸端。
三日后,于得水下葬。封土立碑,秋桃哭骂完被搀走,坟茔地只剩赵老大、赵老二和于得金。赵老大斜睃赵老二:“滚回家去,这儿没你啥事。”赵老二嘟囔后退,伸脖瞅热闹。赵老大拧身扛来纸扎白马,稳戳坟前:“于老二,烧。”于得金哆嗦点火,秋风吹焰,火焰翻卷如烈马奋蹄,但纸竹之物,眨眼烧落架。于得金仓皇四顾:“这就完了?我哥呢?”话音未落,余烬“呼”的腾起,幻化成一匹通体雪白、昂首嘶鸣的高头大马,背上骑著大腹便便的于得水,活脱脱还阳现形!
纸马引魂成真,于得金颤声问:“哥,你把钱藏、藏哪儿了?我给你办白事,欠了一屁股债呢。”于得水扫眼赵家兄弟,说道:“你走近点,我告诉你。”赵老二战兢挪半步:“喂,你也得告诉我。要不是我和你家老二说好二八分成,使苦肉计骗我大哥帮忙,你哪能回来?”赵老大一听,暗叫糟糕,慌忙去拽:“你回来,不义之财不可取啊!”恰此刻,枯草丛蹿出秋桃和春杏,争抢前冲,异口同声喊:“老公,钱呢?你要敢给她,我掘了你的坟!”赵老大看得清,于得水几次试图跳马,却不知哪儿出岔,没落地儿,最终弯腰垂手,恶狠狠扼住春杏脖颈,痛下杀招。原来,于得金是亲兄弟,秋桃是明媒正娶,春杏不过外室,贪财争利,竟引得魂灵行凶,阴阳两乱。
《史记》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观此故事,贪念如毒,噬人心魂。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却守道心清净;张三丰创太极拳,讲求阴阳调和。若失本心,纵有奇术,亦堕魔障。古诗云:“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钱财身外物,何必死后还纠缠?
最终,纸马余烬散尽,坟地复归冷凄。赵老大摇头叹息,引魂术本为慰藉生者,却成贪欲工具。靠山堡此桩奇事,传为笑谈,亦警世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强求不得,否则魂归无路,反酿悲剧。世间法术,终不及一颗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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