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人，欠张居正一个道歉

万历十年，张居正溘然长逝于首辅任上，五十八载春秋尽付中兴之梦；然其身未寒，清算已至，大明王朝欠这位孤臣一个迟来的道歉。

帝王猜忌埋祸根

张居正辅佐十岁幼主，以首辅之身行宰相之实，十年新政如挽狂澜于既倒。然朱元璋废相立制，六部直隶天子，内阁本为秘书之职。居正虽借“票拟”之名行权，却无形中僭越祖制，成为“假皇帝”。万历幼时或感其恩，及至成年，见朝堂举措皆出其手，己身反居无为之地，猜忌之心如春草暗生。乾隆帝曾言：“为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乱为己任，而目无其君，此尤大不可也。”此语道尽明清帝王心病。居正总揽大权，恢弘宇内之志愈显，愈令万历如坐针毡。君臣名分倒悬，终种下清算祸根——冯保先诛，居正后戮，新政尽废，岂非主弱臣强，必遭反噬之警训？

昔吕洞宾修道终南，尝叹：“功成身退天之道，强求反折寿元。”居正呕心沥血，竟未能悟此玄机。他综核名实、事必躬亲，乃至积劳成疾，恰如杜工部诗云：“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此非一人之悲，实乃时势与性情相激之劫。

清流非议误国心

居正禁书院、毁讲学，非为钳制言论，实因阳明心学末流空谈误国。顾炎武痛斥：“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新政推“一条鞭法”，丈量田亩，触动豪强利益，儒生拘执意气，妄议朝政，如筑室道旁，三年无成。何心隐驳其政策，竟毙于武昌杖下，虽非居正亲令，然其心志可见一斑。士林攻讦如潮，斥其勾结阉宦冯保。岂知冯保虽贪婪刻薄，却稍通政事，与居正内外相济，十年无冲突，新政方得推行。居正尝言：“与其用敛财取乐之奴，不若择稍明大义者。”此等权变，迂腐书生安能解之？

张三丰收徒授道，首重“务实”二字。尝有弟子问长生术，真人笑指田间老农：“彼荷锄而作，顺四时之序，此真养生法也。”居正亦知虚谈无益，故力矫时弊。然清流执经义而忘苍生，恰似八仙过海各执一器，反失渡人本心。

万历清算居正，抄家夺爵，子孙流散。史家叹曰：“明之亡，实在万历。”新政如回光一照，终随居正之死而熄。后人观之，当知改革者常陷孤忠之境，生前负重，身后蒙尘。昔范文正公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居正担天下之重，明朝人却以怨报德。今抚卷长思，岂止欠他一个道歉？实欠一个对忠魂的敬畏，对时势的清醒。大厦倾颓，非一木可支；然若无此木，倾颓更速。历史长河奔涌，唯留一声叹息：功罪千秋，终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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