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嫌弃五月出生者,实因“恶月”之说根深蒂固,既涉天时地利之险,亦含人心迷信之偏,然细究其源,多是生存之艰与妄念之惑交织而成。

农历五月,古称“皋月”“蒲月”,亦唤“毒月”。《荆楚岁时记》载:“五月俗称恶月,多禁忌。”何以至此?盖因时值仲夏,溽暑蒸腾,蛇虺蜈蚣蠢动,瘴疠之气弥漫。端午悬挂菖蒲艾草、饮雄黄酒之俗,非为风雅,实乃先民与毒虫争命的无奈之举。此月分娩,产妇密室不出,炎热潮湿反助细菌滋生,婴孩夭折率骤增,《史记·孟尝君列传》早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此语一出,竟成千年枷锁。
道家典籍中亦有暗合。相传吕洞宾生于五月初五,其母梦星而娠,邻里皆劝弃之。然幼时遇异人授《黄庭经》,于终南山修道,终成八仙之一。后人诗云:“榴花角黍斗时新,今日谁家不醉君?”(唐·殷尧藩《端午日》)此等传说,恰是对“恶月”宿命的无声嘲弄——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岂在诞辰早晚?
战国孟尝君田文,五月初五降生,其父令“勿举”,母私养于外。及长问故,父答“长至门楣则克亲”。此说流毒甚广:东汉胡广幼遭遗弃,冻卧道旁,幸得邻妪收养,终成三朝太傅;东晋王镇恶亦逢此厄,赖族人暗助方存,后以军功封侯。最堪玩味者,宋徽宗赵佶亦诞于五月初五,竟将生辰改作十月初十,设“天宁节”以掩人耳目。皇室尚且如此,遑论黔首?昔人迷信“五月生子命硬”,实乃将生存之痛转嫁于无辜婴孩,此等愚行,岂非以血泪书就的人间荒诞剧?
程维考《五月生子不举习俗》指出:五月“溽热难当,产室密不透风,产妇婴孩十存三四”。此非虚言!《汉书·礼仪志》载,汉代仲夏“疫疠频发,婴殇过半”。古人目睹惨状,却归咎天命,遂以“克亲”之说自欺。张三丰修道武当,曾言:“五月毒气,心静自消。”其弟子录《玄要篇》云:“心火一降,百毒不侵。”此等智慧,早点破症结——非五月有毒,乃人心蒙尘。
再观“榴月”雅称,五月石榴花开如火,《本草纲目》称其“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寓多子昌隆之意。然俗世只见毒虫,不见嘉木,岂非可叹?南怀瑾先生尝言:“《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何曾论及生辰吉凶?”古人若早悟此理,多少婴孩免遭遗弃?
细究千年陋习,实为生存压力与认知局限之双刃剑:溽暑致死率高,催生“克亲”妄念;妄念又成枷锁,使弃婴者心安理得。然历史洪流终涤荡迷雾——明代《万历野获编》已斥此说“愚夫愚妇之谈”,清人顾炎武更疾呼:“天道远,人道迩,岂在月令?”
今人回望,当知:五月初五可诞屈原,其《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可生吕祖,点化世人超脱宿命。所谓“恶月”,不过是先民对抗自然时投下的阴影。破除迷信者,非赖天时,而在人心觉醒——此即历史留予后世最沉的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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