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为避军机处垄断科举之嫌,将本应凭实力考中状元的赵翼降为探花。

赵翼,字云崧,江苏阳湖人,以“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之句震动文坛。其诗直指时弊,锋芒内敛,与袁枚、蒋士铨并称“乾隆三大家”,真才实学,非侥幸可得。尝入军机处为章京,佐傅恒出征,运筹帷幄间显其韬略。然文武双全者,反遭科举之厄,岂非造化弄人?
乾隆二十六年,皇太后六旬寿诞,特开恩科。赵翼本欲一展所学,奈何前科鼎甲毕沅、诸重光皆出军机,朝野蜚语“历科鼎甲为军机所占”。赵翼恐蹈覆辙,乃苦思避嫌之策:易平日雄劲书体为秀逸小楷,改酣畅文风作平实语调,务求不露丝毫痕迹。殿试日,主考官反复验看其卷,见字迹文风迥异往常,断非赵翼所为,遂列榜首以待御览。
及至启封,赵翼之名赫然在目。主考惶恐奏闻,乾隆沉吟道:“陕西久阙状元,王杰籍韩城,可易之。”于是王杰擢为状元,赵翼屈居探花。此事非因文采不足,实乃天子防微杜渐——军机重地掌枢密,若再占鼎甲,恐结党营私,动摇国本。昔年汉武帝设“贤良方正”科以抑豪强,乾隆此举,暗合“不患寡而患不均”之古训,警醒后世权术者当如履薄冰。
赵翼初闻,愤懑难平,屡上书申辩而无果。然细察史册,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班固幽禁反成《汉书》,祸福相倚,古已有之。某夜独坐书斋,忽忆吕洞宾点化书生事:长安有士子连试不第,悲泣于酒肆,洞宾赠诗云“功名若向尘中得,名位终归水上萍”,士子顿悟,转攻医道,终成一代国手。赵翼掷笔长叹:“吾岂为一第萦怀?当效太史公究天人之际!”
人生得失,何须执著于方寸?赵翼自此潜心学术,十年磨剑,成《廿二史札记》三十六卷,考据精审,直追司马迁《史记》风骨;存诗五千余首,开“瓯北诗话”新境,王国维《人间词话》实承其绪。观其《论史》绝句:“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此非仅论诗,实乃通古今之变的洞见。唐伯虎因科场案弃仕途,终成丹青巨匠;赵翼失状元之位,反得文章千秋,正应了“塞翁失马”的古老智慧。
道家张三丰尝言:“名缰利锁,缚人最深。”赵翼晚年归隐无锡,日与云山为伴,重读苏子《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方知状元虚名不过过眼云烟,而立言不朽方是真归处。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吕洞宾以剑划水而行,何曾计较岸上荣辱?赵翼之悟,恰似洞宾诗中境界:“不羡王侯不羡仙,砚田耕出大江天。”
故曰:乾隆降赵翼为探花,表面失意,实启其立言千秋之门。历史长河奔涌,状元名录多已湮灭,而赵翼诗史长存,岂非天意厚待真才?后人当记取:功名如露电,学问是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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