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振镛纵横官场五十二年的秘诀,归根结底在于“小心谨慎,一守文法”的中庸智慧,以柔克刚,于无声处听惊雷。

乾隆朝户部尚书曹文植之子曹振镛,虽出身簪缨,却未染纨绔习气,反以勤学砥砺心志。二十七岁登进士第,入庶吉士行列。十年翰林生涯,纵大考仅列三等,然乾隆念及其父功绩,特擢四品侍讲。自此仕途如顺水行舟,历通政使、内阁学士、吏部侍郎,至嘉庆十八年(1813)拜体仁阁大学士,执掌首辅。道光继位后,更简授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五十二载宦海沉浮,官位之崇、任期之久,清史无二。
然《清史稿》记其事仅数百言,与其煊赫履历形成奇诡反差。世人或疑其平庸,实则大谬。曹振镛深谙“小心行得万年船”之理,此非怯懦,乃家传官场生存术。他既不妄为邀功,亦不缄默如偶,在关键处轻施巧劲,恰如《道德经》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拿捏至精微处。古来权臣多因锋芒毕露而倾覆,而曹振镛以“无所为”显“有所为”,将中庸之道化为政坛不倒之盾。
此中玄机,恰似吕洞宾点化世人之典。传说吕祖游长安,见书生执金碗乞食,笑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书生顿悟,弃金归朴。曹振镛深得此味——道光初年,帝见奏章“高可数尺”而忧烦,振镛进言:“但抽数本,朱笔点谬,臣下自知上意精细。”此策既免帝劳神,又抑浮奏之风,遂成股肱。及内务府虚报鸡蛋价,帝询其值,振镛答:“臣疾不食卵,未知其价。”守拙非愚,乃以退为进之大智;避锋非怯,实明哲保身之真诀。道光赞其“承书谕旨,尽心竭力”,殁后赐谥“文正”,清廷仅八人享此殊荣,足见其术之妙。
细究其道,非曹氏独创,实因嘉道二帝崇尚“不生事”之政风。彼时朝纲松弛,庸吏横行,振镛以静制动,反成时代宠儿。若遇康熙、雍正之雄主,此术恐难奏效。反观宋代,真宗朝力倡“祖宗旧法”,宰相李沆待客默然如葫芦,章得象以“无所为”致位台阁,皆同此理。官场浮沉,终系于主政者脾胃。
此境与张三丰修道相通。三丰真人曾言:“处世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昔年武当山中,有樵夫见三丰于松下静坐,忽问:“真人日日枯坐,何益?”三丰拾石投潭,涟漪自散,笑曰:“石入水无痕,官场亦当如是——搅动则浊,守静则明。”曹振镛五十二年不倒,正因参透此理:奏对时“多磕头,少说话”,如履薄冰而不失其度;遇事则“用巧劲儿”,似春风化雨消弭纷争。此非厚黑之术,实乃以柔弱胜刚强的修行功夫。
回望清史,曹振镛之“短史”恰映照其“长青”——官场滔滔,唯守中者久;世路崎岖,但慎独者安。其道虽因时势而显,然“小心谨慎”四字,实为宦海扁舟之压舱石。昔人诗云:“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王维《酌酒与裴迪》),振镛以半生践行此意,终得善始善终。后之览者,当知庙堂之高,不在赫赫之功,而在默默守正之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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