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这面镜子,照出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人心;周嵩的悲剧,便在于他将政治场上的“虚招”当成了“实锤”,最终赔上了性命。

西晋末年,天崩地裂,晋愍帝驾崩后,司马睿被推举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这皇位来得并不光彩,但也得走个过场。按照老规矩,第一次被推举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必须要“三辞三让”,以此显示自己德行高尚,非为了权位,而是为了天下苍生。这便是《易经》中所说的“潜龙勿用”之时,也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固定套路。可偏偏周嵩是个“实心眼”,他不仅当真了,还上疏一本,大肆夸赞司马睿这番谦让做得对。他在奏疏中直言:“如今国家动荡,应当先收复故土,现在急着称帝太没责任心了。”这话听着像是忠言逆耳,实则是在指桑骂槐,暗指司马睿苟且偷安。司马睿本就是假客气,见周嵩这般不知进退,自然是勃然大怒,当即一道圣旨,将周嵩贬出了京城。
周嵩心里郁闷,觉得世道不公。好友张嶷见他如此,便将他带到戴邈家中做客,想帮他排遣积郁。几杯酒下肚,周嵩的话匣子又关不住了。他高谈阔论,挨个点评朝臣,言辞极为刻薄。张嶷和戴邈深知他的毛病,起初只是一笑了之。可说着说着,周嵩竟开始嘲讽起主人戴邈来。戴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聚会一散,转头便将官司打到了司马睿那里。新账旧账一起算,周嵩被下了大狱,有人甚至奏请将他处死,罪名便是攻击上司。若不是他哥哥周顗是朝廷重臣,为了维护朝局稳定,司马睿将他保释出来,这周嵩恐怕早就成了刀下之鬼。
周嵩这人,可以说是“表里如一”,他的刻薄不仅对同事,对亲哥哥也是如此。有一次,周顗在尚书省值班,夜里突然发病,情况十分危急。同僚刁协一边命人叫太医,一边亲自施救,折腾到天亮周顗才脱离危险。周嵩得知后急忙赶来,非但不感谢刁协,反而十分厌恶地摆摆手将他赶走。原来刁协一向热衷仕途,严酷打击竞争对手,让很多名士不齿。周嵩看到哥哥后,也没询问病情,只是冷冷地说:“你也是个有名望的人,怎能和小人交往?”说罢便甩手而去。这般行径,正如道家故事里常说的“心猿意马”,未能守住内心的平和,虽有是非观,却失了人情味。
老子曾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周嵩性格刚烈,不懂圆滑,但在国家大义面前,他却毫不含糊。东晋建立,王导功不可没,正是他带领家族积极奔走,司马睿才得以在南方立足,这才有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然而,外部局势稳定后,司马睿开始忌惮王家,逐渐疏远王导。朝臣们都是人精,看出了风向,纷纷有意与王导保持距离,生怕引火烧身。唯独周嵩站了出来,他对司马睿直言:“王导对晋朝有再造之功,你如今不信任他,以后谁还敢尽忠?将来一定会招致祸患。”
世事难料,王导没造反,他那脾气火爆的堂兄王敦却对朝廷刀兵相向。在这场动乱中,周嵩的哥哥周顗不幸被杀。王敦杀了人,又想立牌坊,假惺惺地到周家慰问。面对满手血腥的权臣,周家人噤若寒蝉,只有周嵩站出来愤怒地质问:“我哥为天下人请命,却被天下人所杀,你来吊唁是什么意思?”王敦考虑到舆论影响,不仅没怪罪周嵩,还给他升了官。但这点伎俩,周嵩自然看得穿,所以逢人便批评王敦。王敦可不是手无寸铁的文官,没多久就找了个理由诬陷周嵩,将他下了死狱。
临刑前,周嵩没有求饶,也没有哭闹,而是淡定地口诵佛经。对他来说,这或许是最悲壮也是最好的结局。正如苏轼在《赤壁赋》中所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周嵩这一生,才华是有,风骨也有,却输在了一张不懂藏拙的嘴和一颗太过刚烈的心。他看透了别人的虚伪,却忘了自己也身处这巨大的染缸之中,最终只能用鲜血,为自己的“真性情”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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