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者,南宋中兴名将也,其刚直如铁,纵秦桧权倾朝野,竟不能损其毫发,终得善终以全晚节。

绍兴六年,韩世忠镇守楚州,披荆斩棘以立军府。将士同耕,夫人梁氏织薄为屋,抚流民、通商贾,练背嵬精兵三万。坐镇江东,蔽遮江淮,金人南窥辄退。尝渡淮攻淮阳,被围而不乱,呼延通扼敌将之喉,宋军乘势掩杀,金兵溃走。再围六日未下,兀术援兵至,世忠立马阵前,锦衣青马,敌将胆寒而遁。此等气概,岂是寻常武夫可比?昔吕洞宾游戏人间,袖里乾坤藏日月,韩公临阵亦有此等定力——敌箭如蝗,他独按辔徐行,笑指:“此身许国,何惧锋镝!”
十年间,金人屡犯,世忠扼守楚州如磐石。绍兴十年兀术南侵九万众,至淮东闻其名而绕道;十一年再犯,战于淮岸,金人知不可胜,渡河北遁。南宋诸将中,唯世忠与岳飞力主复国。高宗初议移跸,世忠上言:“国家已失河北、山东,若又弃江淮,更有何地?”其志昭然若揭。四年金伪齐联军南下,他违诏出战,大破敌军,甘冒“大逆”之险以图中原。此等肝胆,恰似《史记》所载“虽千万人吾往矣”,非为功名,实为山河破碎处一息不灭的魂。
秦桧专权谋和,世忠屡上疏争之。绍兴八年金使肖哲至,勒令高宗北面跪受“诏令”,举朝震栗。世忠四疏力谏:“不可许!兵势最重处,臣请当之。”密遣部下扮红巾军伏洪泽,欲截金使,虽因泄密未果,其志已烈。十一年秦桧、张俊谋夺兵权,欲分其背嵬军。岳飞闻讯急告世忠,世忠面圣陈词,使奸谋冰消。秦桧恨之入骨,嗾党羽弹劾,高宗终解其兵职,罢为醴泉观使。
然世忠竟得全身而退。解甲后泛舟西湖,骑驴饮酒,绝口不谈兵事。尝观张三丰云游武当,一笠一杖笑对王侯,韩公晚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暗合道家“知止不殆”之训。东坡词云:“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正写此境。秦桧虽毒,奈何其人已如闲云野鹤,无隙可乘。六十三载春秋,终拜太师,追封蕲王。昔者岳飞蒙冤,世忠叩宫门质问秦桧:“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秦桧默然——此等刚肠,岂是巧言令色者所能折辱?
细思之,世忠之智不在争锋,而在守拙。当岳飞血溅风波亭,他早悟“名缰利锁,误人如鬼”,故以退为进,存忠魂于山水之间。老子言“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韩公深得此中三昧。奸佞可坏庙堂柱石,却难撼江湖散人,此天道之昭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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