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夜生活,非但不枯寂,反倒灯火彻夜、箫鼓喧阗,其盛况较之今人,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人每谓早睡为“古式生活”,实属谬矣。若真穿越回唐前之世,倒可能因宵禁而觉长夜难熬。然制度虽严,人心却活。《周礼》记“司寤氏掌夜时,禁宵行者”,却禁不住月下吟诗、灯前对饮的雅兴。
正如《诗经·庭燎》所言“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贵族早已在宫廷中燃烛设宴、赋诗唱和。即便民间有禁,亦难挡“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幽会之趣——黑夜从来困不住人世的情致。
至唐时,坊市制度森严,“昼鼓三百而集,夜钲三百而散”。然规矩立得再严,终抵不过民生之需。于是夜深人静时,“鬼市”悄然兴起——“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王建一句诗,道尽其中风流。
此等市场,不唯买卖杂物,更成文人墨客、江湖游侠的暗面汇流处。或如吕洞宾诗“昏昏黑黑睡中天,无寒无暑也无年”,世间逍遥客,何曾真被时序所拘?
宋人《铁围山丛谈》载一趣事:汴京马行街因夜市灯火彻夜不熄,油烟熏灼,竟使蚊蚋绝迹。可见其喧闹之盛,已到改易自然之境!
若说唐之夜市如月下潜流,宋时则已成江河奔涌。坊墙既倒,市井贯通。“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汴梁城中,灯火如昼、笙歌不绝。
杭城更甚:“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几乎通宵营运,仅有片刻之歇。冬夜大雪亦不乏摊贩,“盘卖”不绝,可谓“风霜不改人间热”。
食摊罗列如织:姜豉、膘皮子、羊脂韭饼、糟蟹、香辣罐肺……香飘数里,勾人馋涎。茶汤浮铺、面食通宵,俨然不夜之天。
而这热闹中亦藏玄机:瓦舍勾栏中说书唱戏、相卜卖卦者高声吆喝“时运来时,买庄田,娶老婆”——俨然是宋人版本的“脱脂扶贫指南”。
如此观之,古人之夜何曾寂寥?他们不过以灯烛代电光、以诗词代手机、以鬼市代电商,其洒脱热闹,未必输于我辈。只怕张三丰若见今日世人沉迷方寸之屏,反要笑问:“尔等夜夜盯着这小玩意儿,可曾抬头看过真正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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