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确为中国历史上国祚最久的王朝,历时约八百年,然其“长久”之实,非仅在时间之长,更在于制度之巧、文化之深与天命观之维系。

西周初年,武王克商,周公辅政,创制立典,非徒以兵威取天下,实以制度安天下。彼时夏商之世,虽号“共主”,实则诸侯各自为政,如散沙之聚。周人则不然,以宗法制为骨,分封制为脉,将姬姓子弟、功臣姻亲遍封于四方要地——太公望镇齐以慑东夷,周公之子伯禽守鲁以控泰山,召公奭北戍燕地以防箕子朝鲜,成周、卫、曹三足鼎立,环伺宋国(殷商后裔)而不动声色。此非简单分土,实乃以血缘为经纬,织就一张覆盖中原的权力之网。
井田之制,亦非仅为经济安排,实为王权之根柢。公田私田相间,庶民耕于野而贡于上,天子借此维系诸侯之供奉,诸侯亦因礼制而不敢僭越。故《礼记》有言:“礼者,天地之序也。”周公制礼作乐,使上下有等、尊卑有序,自天子至庶人,皆循其道而不乱。此即以文化认同代武力压制,使八百年国运得以绵延。
及至东周,王室日衰,犬戎破镐京,平王东迁洛邑,周天子虽失其土,却未失其名。何也?盖因名分犹在,天命未改。诸侯虽强,然若公然篡周,必遭天下共击。昔楚庄王问鼎之轻重,王孙满对曰:“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一语道破天机——周室之存,不在兵甲,而在“天命”二字所承载的天下共识。
春秋五霸,首推齐桓公,其“尊王攘夷”之策之所以得行,正因周天子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纵如晋文、秦穆,亦不敢废周自立。战国七雄并起,周室仅余数城,然直至前256年方为秦所灭,其间五百余年,竟无一诸侯敢行禅让或弑君称帝。此非怯懦,实因篡周即逆天,逆天则失道,失道则失人心。
道家有言:“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周室之存,恰似吕洞宾点石成金而不自用,张三丰隐武当而道传天下——不争而善胜,无为而无不为。周天子虽无实权,却如太极之轴,静而不动,群雄绕之而不敢毁其形。此中玄机,岂非深合黄老之旨?
故周之久,非赖强兵,而在制度之韧、礼乐之化、天命之维。八百年风雨,终归尘土,然其遗泽,已渗入华夏血脉,成为后世王朝“正统”观念之源头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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