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宗复位后祭奠王振,并非因其功勋,实乃少年情深,视其为唯一亲近之师友,纵然祸国,亦难割舍旧日羁绊。

王振本一介儒生,饱读诗书却屡试不第,连秀才功名亦未得。明成祖设内廷教习,需宦官充任,他竟自宫入宫,初为朱棣身边微末小吏。至宣宗朝,内书堂开课,王振以旧学根底脱颖而出,人称“先生”。九岁朱祁镇登基为英宗,王振奉命伴读,此时三杨辅政、太后垂帘,他隐忍待机。待张太后崩、三杨凋零,遂专横朝堂,毁“内臣不预政”祖训而无人敢诘——英宗幼时厌倦经史,王振日引其骑射玩乐,孩童天性,自然亲昵此“玩伴”,疏远严师。
王振掌权后,朝堂沦为私器。工部郎中王佑谄媚曰:“您老无须,儿安敢有?”即擢侍郎;大理寺卿薛瑄拒附逆,竟枷锁国子监示众;御史李铎不跪,几毙杖下。刘球上书谏“政由己出”,王振即构陷致死。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忠良尽去,佞幸塞途,大明根基自此动摇。正统十四年,他怂恿英宗亲征瓦剌,决策屡误,终致土木堡全军覆没,天子被俘,社稷危如累卵。
英宗北狩一年,景泰帝即位。夺门之变后英宗复辟,首举便是祭奠王振。时人不解,岂不知九岁孩童深宫孤寂,唯王振朝夕相伴:批阅奏章时“夙夜在侧”,嬉戏游乐时曲意逢迎。少年天子眼中,王振非宦竖,实乃亦师亦父。及至土木之败,英宗被俘漠北,寒夜独坐,犹忆当年西苑马场笑语。此等情感,岂是“奸佞”二字可解?恰如老子所叹:“祸兮福之所倚”,君王孤高,反易为近侍所制。
权力场中,情谊常成双刃剑。英宗重情而轻国,恰印证南怀瑾所言:“情执是道心之贼”。昔吕洞宾点化书生,见其守财如命,掷金于河曰:“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何不学我,云外闲人?”王振之流,正困于权欲牢笼,终致身死族灭。然天子复位后犹焚香酹酒,岂非“情到痴时难自医”?
道家典籍载,张三丰隐武当山时曾言:“人心好静,而欲牵之。”王振初入宫闱,何尝不存经世之志?然权力如鸩酒,饮之愈深,迷障愈重。土木堡血色残阳下,三万铁骑化尘土,五十余朝臣尽丧生——此景令人忽忆苏子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帝王将相,终归尘土;唯苍生泪痕,长印史册。
英宗祭王振,实祭少年幻梦。他立旌忠祠,命阁臣李贤撰文,字字泣血:“振导予不义……然朕心终不能忘。”此语道尽千古君王困局:理性知其罪,情感难割舍。王振虽死,其祸已成殷鉴。后世当警:近小人如饮鸩,亲玩伴而疏栋梁,未有不倾者。大明中衰之始,不在瓦剌弯刀,实自深宫一念之偏。
君王祭奸宦,非为恕其罪,实因情锁心牢;史笔照千古,但求后人醒——权力迷眼时,当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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