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字长源,唐之中叶奇士也。少有神童之誉,七岁能文,玄宗召见,对答如流,遂入翰林待诏。然其志不在庙堂,而在山水之间、方外之道。

史载其早年因作《感遇诗》讥刺杨国忠等权佞,遂遭忌恨,乃辞官归隐嵩山。后肃宗即位灵武,亟召泌为行军司马,参赞军务。泌虽布衣草履,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助平安史之乱,功莫大焉。然宦竖李辅国阴谮于内,泌知机不可久留,遂挂冠而去,再隐衡岳。
及至代宗、德宗两朝,朝廷屡征不起,终以社稷危急,复起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封邺县侯。泌历仕四朝,三出三隐,不恋权位,不避艰危,真可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者也。贞元五年(789年),卒于任上,年六十八,德宗悼之,追赠太子太傅。
世人常以功名论英雄,然李泌之可贵,正在于能进能退、能仕能隐。观其一生,非唯谋略过人,更在心性澄明,不为势利所染。此非道家所谓“和光同尘”之境乎?
昔天宝年间,衡山寺有僧,不知其名,性慵而食残,众呼为“懒残”。昼理杂役,夜宿牛栏,然神气自若,诵经声彻霄汉。时李泌避世读书于寺中,闻其音韵清越,知非凡俗,遂夜叩牛棚求教。
懒残方以牛粪煨芋,见泌至,呵曰:“书生何拜我?”泌曰:“知师乃活佛。”懒残怒而唾之,泌不动色,益加恭敬。懒残乃分半芋与之,泌捧而食,烫口十咽方尽。懒残笑曰:“芋头者,‘预’头也。汝食十口,当为十年宰相。”后果验。
此事载于《太平广记》,看似荒诞,实寓深意。道家重“无为而无不为”,懒残貌愚而内慧,李泌谦下而得道,正合《道德经》“上德若谷”之旨。芋虽粗粝,却成天机之媒;火虽污秽,反炼真金之质。世间功名,何尝不是一场煨芋?火候未到,强取反伤;火候既至,自然成就。
李泌后来果登相位,然始终不忘方外之志,常与道士论《易》,习吐纳导引之术。尝言:“吾非恋禄位,但不忍苍生涂炭耳。”其心迹,近于吕洞宾弃儒学道而济世之志,亦似张三丰“身在红尘,心游碧落”之境。
白居易有诗云:“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李泌一生出入朝野,心未尝一日不安。盖因其知进退、明盈虚,故能全其身而济其世。今人读史至此,当思:功名可贵,然心性之定,方为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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